裂醒来的第二天早上，赵桂斌在医疗室里见到了他。
裂躺在床上，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。他的铠甲被脱掉了，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内衬。胸口那个直径两厘米的洞已经愈合了，留下一个圆形的伤疤，银白色的，在灰色的皮肤上很明显。他的左脸上那三道旧伤疤还是老样子，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。
他的眼睛睁着，看着天花板。深蓝色的眼睛，很亮。没有空洞，没有疯狂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。
“裂，感觉怎么样？”赵桂斌站在床边。
“很好。五十年了，第一次感觉这么好。”裂的声音很轻，但很清晰。和之前那种金属质感的声音不同，现在的声音更柔软，像一个人在正常说话。
“你的能量弦核心被我摧毁了。重编程结构也摧毁了。你的战力从十四万降到了十二万。”
“无所谓。能活着就行。”
裂转过头，看着赵桂斌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一种很淡的表情。
“赵桂斌，谢谢你。五十年来，你是第一个帮我的人。”
“雷昂也帮你。他一直以为你只是变了，从来没放弃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雷昂是我的兄弟。五十年前，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，他说过一句话——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会找到你。他做到了。”
裂的眼睛里有泪光。没有流下来，就在眼眶里转。
赵桂斌转身走出医疗室。走廊里站着雷昂，他的手里拿着一碗肉，生的，切成小块。他的脸上有泪痕，不是新的，是干的。
“雷昂，裂醒了。他要见你。”
雷昂点头。他端着碗走进医疗室。赵桂斌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听到雷昂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很低，很轻。
“裂，吃肉。生的，你最喜欢的。”
然后是裂的声音。“雷昂，五十年了。你一直在等我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一直在等。”
赵桂斌转身走了。他走到指挥室，李芋芳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是联合防御基地的施工进度——百分之二十。月球轨道上，第五个防御模块正在安装。
“赵总，裂的事情怎么处理？”
“什么怎么处理？”
“他向母皇发送了五十年的信号。蓝星的位置、我们的战力、狼人族的状态，母皇全都知道了。她随时可能派舰队来。”
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。“她知道。但她不会现在来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能量弦网络还没有激活。母皇的碎片还没有复活。没有碎片的引导，寄生族的舰队找不到蓝星。太阳系很大，蓝星很小。没有精确的坐标，他们找不到我们。”
“但裂发送了精确坐标。”
“对。但坐标需要碎片来接收和解析。碎片在休眠状态，接收不到信号。裂发送的那些信号，全部白费了。”
李芋芳松了一口气。她的肩膀塌下来了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赵总，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裂？”
“不处理。他是受害者。五十年的重编，不是他的错。”
“但狼人族那边呢？他们能接受吗？”
“能。雷昂接受。狼皇也会接受。”
赵桂斌转身走出指挥室，来到狼人族的营地。狼皇站在指挥帐篷前面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赵桂斌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狼皇，你都知道了？”
“知道了。裂被重编了五十年。他向母皇发送了五十年的信号。”
“你会怎么处理他？”
狼皇沉默了很久。他站在那里，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。深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不处理。他是受害者。五十年前，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，被寄生族俘虏了。他受了很多苦。他不想被重编，但他没得选。这不是他的错。”
“雷昂也这么说。”
“雷昂了解他。我也了解他。裂是狼人族最好的战士。他宁愿死也不愿被重编。五十年来，他一直在演戏，一直在受苦。现在他醒了，我不会惩罚他。”
狼皇转身走进帐篷。赵桂斌跟在后面。帐篷里面，桌子上铺着蓝星的卫星图。图上有很多红色的标记，是寄生体残骸的分布位置。
“赵桂斌，裂的事情让我想通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母皇不会放过我们。她安排了裂在狼人族里卧底五十年。她从一开始就在布局。她知道你会来蓝星。她知道你是第108颗种子。她知道一切。她只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你成熟。等你的战力达到阈值。等你体内的母皇弦分完全激活。然后她会来收割你。”
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变强。强到她收割不了我。”
狼皇看着他，三秒。“赵桂斌，你很自信。”
“不是自信。是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狼皇点头。他转身走出帐篷，去找裂了。
赵桂斌站在帐篷里，看着桌上的卫星图。那些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的，覆盖了整个蓝星。每一个标记都是一只寄生体的残骸。三年前，一千万只寄生体入侵蓝星。三年后，它们的残骸还在释放辐射。
他转身走出帐篷，来到营地边缘。裂从医疗室里出来了，穿着灰色的长袍，没有穿铠甲。他的步伐很慢，胸口那个伤疤在阳光下很明显。雷昂站在他旁边，扶着他的手臂。
“裂，你怎么出来了？你需要休息。”
“不需要。我躺了五十年了。不想再躺了。”
裂走到赵桂斌面前，站直了身体。他的身高两米一，比赵桂斌高很多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赵桂斌的眼睛。
“赵桂斌，我欠你一条命。”
“不欠。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对你来说是该做的事。对我来说是五十年来的第一次自由。从今天起，我是你的人。你说打哪里，我就打哪里。”
赵桂斌看着他，三秒。“好。那就帮我训练新学员。你的经验比所有人都丰富。”
裂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接受。“好。我训练他们。”
裂转身走了。雷昂跟在他后面，两个人走得很慢，但步伐很同步。赵桂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想到了王磊和林晨。王磊和林晨也是这样的。一个人在前面，一个人跟在后面。步伐同步，不需要说话。
他转身走回基地，来到空地。林晨站在那里练棍，金属棍在手里旋转，速度很快，每秒两百次。他的战力已经从一万二提升到了一万五。张雨桐的弦灵缠在他的手指上，银白色的线在脉动。
“林晨，裂的事情解决了。他被重编了五十年，现在醒了。狼皇没有惩罚他。”
“老板，你不怕他是假的？也许是母皇的另一个陷阱？”
“不是假的。他的能量弦核心被我摧毁了。重编程结构也摧毁了。他现在是干净的。”
林晨停下动作，转过身。“老板，你太容易相信人了。”
“不是容易相信人。是愿意给人机会。裂等了五十年，终于醒了。他需要的是信任，不是怀疑。”
林晨没有说话。他转身继续练棍。金属棍在手里旋转，速度比刚才更快了。
赵桂斌站在空地上，看着林晨的背影。他想到了裂说过的话——“五十年了，我终于醒了。”五十年。一个人被控制了五十年，连死都做不到。每天醒来，知道自己是谁，但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。每天看着自己的手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。五十年。
他转身走到武器库，站在王磊的铠甲前面。
“王磊，裂的事情解决了。他被重编了五十年，现在醒了。狼皇没有惩罚他。雷昂原谅了他。我给了他一个任务——训练新学员。他会是个好教官。他比所有人都懂得什么是战斗。”
白虎的标志亮了一下，很亮，很温暖。
赵桂斌转身走出武器库，来到房间，躺在床上。右手垂在身侧，左手放在胸口。手腕上的两根线在脉动，胸口的天狼之心也在脉动。
他闭上眼睛。今天裂醒了。五十年来的第一次自由。他说，从今天起，我是你的人。赵桂斌不需要他的人。他只需要裂活着，自由地活着。像一个人一样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