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,李芋芳已经站在营地中央了。
赵桂斌从基地走出来的时候,她正在和狼皇说话。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嘴唇有了血色,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是很深。她的铠甲穿得很整齐,金色的甲壳在晨光下很亮。
“李芋芳,你这么早就开始了?”
“七点开始。争取中午之前结束。”
赵桂斌点头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剩下的两千名狼人战士排成一列纵队。队伍从营地中央一直延伸到废墟的东边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紧张的表情——昨天检查的八千人全部干净,但没有人知道今天的结果会怎样。
第一个战士走进来。他大约四十岁的样子,穿着深蓝色的铠甲,铠甲很旧,胸甲上有三道很深的划痕。他的脸上没有伤疤,但眼睛很红,像一夜没睡。
李芋芳伸出手,手掌按在他的胸口。星辉铠甲开始发光,金色的光流进他的身体。他的身体发光,深蓝色的。光持续了十秒,然后灭了。
“干净。”
战士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转身走到旁边站着,肩膀塌下来了。
第二个。干净。第三个。干净。第十个。干净。第五十个。干净。
第一百个战士走进来的时候,赵桂斌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对。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,和所有狼人一样。但他的眼神在躲闪,不敢看李芋芳的脸,也不敢看周围人的脸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很轻微,但赵桂斌看到了。
李芋芳把手掌按在他的胸口。金色的光流进他的身体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,但不是深蓝色的,是银白色的。光的颜色和正常的不同,很刺眼,像寄生体的甲壳颜色。
光持续了五秒的时候,战士的身体开始发抖。他的嘴张开了,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,像在呻吟。他的眼睛翻白了,深蓝色的瞳孔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白色。
“李芋芳,停下来。”赵桂斌喊道。
李芋芳没有停。她的手按得更紧了,金色的光更强了。星辉铠甲的净化能力全开,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,很亮,照亮了整个营地。
战士的身体在剧烈发抖,铠甲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。他的嘴里开始说话,声音很低,很急促,像在念什么东西。赵桂斌听不清内容,但能听出那不是狼人族的语言,也不是人类的语言——那是寄生族的语言。
十秒后,战士的身体突然僵住了。他的嘴闭上了,眼睛也闭上了。然后他整个人向前倒下去,摔在地上,铠甲和地面碰撞发出很大的声音。
李芋芳站在他面前,手还伸着。她的脸上全是汗,手指在发抖。
“Lv.1浅层重编。被植入了服从指令,保留百分之八十的自我意识。伪装层被净化了。他醒了。”
地上的战士动了。他的手撑在地上,慢慢爬起来。他的眼睛睁开了,深蓝色的,很亮。没有白色,没有空洞,只有一种很混乱的光。
“我……我在哪里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在蓝星。狼人族的营地。你被重编了。但现在醒了。”赵桂斌说。
战士看着他,三秒。然后他的眼睛红了,眼泪从眼角流下来,顺着脸颊滴在铠甲上。
“我……我被重编了?什么时候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是Lv.1浅层重编,保留百分之八十的自我意识。你大部分时间都是清醒的,只是在某些时候会被植入指令。”
战士的嘴张开了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手在发抖,很厉害。
“我做了什么?我有没有伤害过族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现在醒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战士站在那里,眼泪还在流。周围的狼人战士看着他,没有人说话。有些人转过头,不敢看他的脸。有些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。有些人眼睛里也有泪光。
李芋芳继续检查。第二个百个,第三个百个。到第四百个的时候,又发现了一个Lv.1浅层重编者。这次是个年轻的战士,看起来只有二十岁。他的反应和第一个一样——醒来之后哭了,问自己有没有伤害过族人。
到第六百个的时候,发现了第三个。到第八百个的时候,发现了第四个。到第一千个的时候,发现了第五个。
中午十二点,最后两千名战士全部检查完毕。李芋芳站在营地中央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。她的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是灰色的。她的手在发抖,腿也在发抖。她连续站了五个小时,使用了五个小时的星辉铠甲。
“赵总,两千人,检查完毕。发现五名Lv.1浅层重编者。全部净化成功。他们已经醒了。”
赵桂斌接过名单。五个名字,五个年龄,五个编号。最大的四百二十岁,最小的一百八十岁。五个人,都是在不同时期被寄生族俘虏过的。最早的一个是在七十年前,最晚的一个是在四十年前。
五个人站在营地边缘,周围站着其他的狼人战士。没有人靠近他们,也没有人说话。他们站在那里,像五棵枯树。
狼皇从指挥帐篷里走出来。他走到五个人面前,站在他们对面。他的身高比他们都高,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。
“你们被重编了。但你们醒了。这不是你们的错。”
五个人同时跪下来。膝盖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
“陛下,我们——”
“起来。狼人族不跪着说话。”
五个人站起来。他们的脸上都有泪痕,眼睛都是红的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还是狼人族的战士。过去的事情,不追究。以后的事情,看表现。”
五个人同时把手放在胸口,握拳。“是。陛下。”
狼皇转身走了。他的步伐很重,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。赵桂斌看着他的背影,他的背是弯的,比平时更弯了。
赵桂斌走到李芋芳面前。“你累了。回去休息。”
李芋芳点头。她转身走回基地,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很重。赵桂斌跟在后面。回到指挥室的时候,李芋芳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。她的眼睛闭上了,呼吸很轻。
“赵总,五个Lv.1浅层重编。全部净化了。但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Lv.1浅层重编者保留百分之八十的自我意识。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清醒的,只有在执行母皇指令的时候才会被控制。所以他们是知道自己被重编的。”
赵桂斌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。“他们知道?”
“知道。Lv.1重编者知道自己被植入了服从指令。但他们控制不了。就像裂一样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但停不下来。”
“他们为什么不主动说出来?”
“因为母皇的指令禁止他们说出来。如果他们试图说出自己被重编的事实,服从指令会强制让他们闭嘴。严重的时候会让他们昏迷甚至死亡。”
赵桂斌站在那里,左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,然后停了。
“五个人,知道自己是卧底,但说不出来。他们看着自己的族人,看着自己的战友,看着自己的首领,每天假装正常。假装了七十年、六十年、五十年、四十年。”
“对。所以他们醒来之后才会哭。不是害怕,是终于可以说了。”
赵桂斌转身走出指挥室,来到营地。五个人还站在营地边缘,周围没有人。他走过去,站在他们面前。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
第一个人开口了。“我叫石。四百二十岁。七十年前被重编的。”
第二个人。“我叫岩。三百岁。六十年前被重编的。”
第三个人。“我叫砾。两百五十岁。五十年前被重编的。”
第四个人。“我叫砂。两百岁。四十五年前被重编的。”
第五个人。“我叫尘。一百八十岁。四十年前被重编的。”
石、岩、砾、砂、尘。五个名字,五种颗粒的大小。他们的父母给他们取这些名字,是希望他们像石头一样坚硬。但他们在寄生族面前变成了工具。
“石,你被重编了七十年。你辛苦了。”
石的眼睛红了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然后他哭了。四百二十岁的战士,哭了。眼泪从深蓝色的眼睛里流出来,顺着脸上的伤疤滴在地上。
其他四个人也哭了。五个人站在营地边缘,无声地哭。肩膀在发抖,手在发抖,嘴唇在发抖。但没有声音。
赵桂斌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哭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但他的左手放在口袋里,摸着天狼之心。宝石在脉动,很温暖。
他转身走回基地,来到武器库,站在王磊的铠甲前面。
“王磊,今天发现了五个被重编的人。Lv.1浅层重编。他们知道自己被重编了,但说不出来。七十年、六十年、五十年、四十五年、四十年。他们一直在演戏,一直在受苦。现在他们醒了。他们在哭。四百二十岁的战士,哭了。不是软弱,是终于可以哭了。”
白虎的标志亮了一下,很亮,很温暖。
赵桂斌转身走出武器库,来到房间,躺在床上。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放在胸口。手腕上的两根线在脉动,胸口的天狼之心也在脉动。
他闭上眼睛。今天发现了五个卧底。他们知道自己是卧底,但说不出来。七十年。一个人在七十年里每天看着自己的族人,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会伤害他们,但说不出来。这是什么样的日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