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岁的墨染,初中毕业证还没捂热,就被卷进了轰鸣的流水线。
进厂一个月,他像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白天在嘈杂的车间里重复着机械动作,手指被零件磨出一层又一层薄茧,耳朵被机器声震得发闷,连说话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。晚上回到拥挤的宿舍,八个人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间里,汗味、烟味、泡面味混在一起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口,可第二天一睁眼,那些翻涌的情绪就散得无影无踪——不是消失了,是被疲惫压死了。
他没什么朋友。
数来数去,能称得上朋友的也就三四个,真正放在心上的,只有一个。可墨染清楚,自己从来不是对方最好的那个。那人身边热热闹闹围着一群人,聚会、合照、生日宴,从来没有他的位置。墨染出门时,翻遍通讯录,从上滑到下,除了他,再也想不出第二个可以约的人。消息发过去,往往是半天后才收到一句“在忙”。
后来离家打工,距离把那点仅存的亲近也磨淡了。过年回家,墨染攒了点钱请他吃饭,饭桌上的对话干巴巴的,全是客套的寒暄。对方聊着新交的朋友、厂里的趣事、老家的八卦,墨染插不上一句话,只能埋头扒饭。曾经无话不谈的两个人,隔着一张桌子,却像隔着一堵墙。
墨染常常想起小时候。
在村里,他有四五个玩得要好的伙伴,整天疯跑疯闹,爬树、摸鱼、躲猫猫,日子简单又快活。可长大后,那些人渐渐没了联系。有一次回老家,他突然想起他们,央着家人把自己送到其中一户人家。
可真的站在那里,只剩下无尽的尴尬。
他局促地坐了半天,绞尽脑汁问他们打不打吃鸡,换来一句没兴趣。空气瞬间凝固,冷场得让人窒息。他们刷着手机,聊着他听不懂的梗,笑着他跟不上的玩笑,他像个多余的摆件,在别人家里坐立不安,手脚都没地方放。直到下午被家人接走,车开远了,他才敢偷偷松一口气。
从那以后,墨染再也没主动找过他们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连回忆,都成了扎人的刺。
放假的时候,他只能找姐姐的孩子打游戏,两人对着屏幕,全程无话,只有冰冷的按键声。孩子嫌他菜,嫌他慢,嫌他话少,打了两把就找借口走了。偌大的房间,只剩下墨染一个人,对着黑屏的手机,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二
初三那年,班里有个很高的女生,一米七三,比墨染还要高出一点。
那时的墨染,总是上课睡觉,下课没人搭话,就也装睡,把自己缩在角落,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。他忘了是怎么和那个女生搭上话的,只记得每次和她说话,她都会笑,眼睛弯起来,很温柔。那是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透明的。
后来她闺蜜突然凑过来,说她喜欢墨染。
墨染只当是玩笑,是别人拿他寻开心。他从来不信,会有人喜欢这样不起眼、浑身是刺又满心别扭的自己。他成绩差,长得普通,性格孤僻,像墙角的杂草,谁会多看一眼。
可没过几天,女生红着脸,亲口跟他告了白。
墨染慌了,生硬地拒绝,说自己不想谈恋爱,说讨厌被约束,想要自由。
那些都是借口。
他真正不敢说的,是心底翻涌的迷茫。他分不清自己喜欢男生还是女生,对谁都没有那种炽热的心动,可夜深人静时,性幻想里全是男生的模样。他抱着被子,蜷缩在床上,一边羞耻,一边渴望,一边狠狠掐自己,骂自己肮脏、变态、不正常。
他甚至厌恶地想,自己是不是同性恋,是不是很恶心。
更让他煎熬的是,他打心底里想做一个女生。想留长发,想穿裙子,想安安静静被人保护,想不用硬撑着做一个“男孩子”。可在学校里,他怕自己显得软弱,怕被人说娘,怕被欺负,就刻意挺直脊背,放宽肩膀,低着头用眼角看人,用生硬的姿态伪装强硬。
其实根本没人在意。
没人看他,没人注意他,他的伪装,只是演给自己看的笑话。
女生缠了他很久,墨染不知道怎么彻底拒绝,稀里糊涂就答应了。
她很内向,不爱和别人说话,却唯独对他有说不完的话。可墨染天生不会聊天,常常不知道怎么回应,只能一次次冷落她。他觉得他们很像,都孤独,都缺爱,都在角落里偷偷活着,只是她更幼稚一点。他想和她做朋友,胜过做恋人。
她只有两个在乎的人,一个是闺蜜,一个是墨染。即便后来墨染对她冷淡,和她吵架,提了分手,她还是每天给他打电话,发长长的消息,说想他,说舍不得。
墨染分不清自己对她是喜欢,还是仅仅需要一份陪伴。
他们都自卑于自己的长相,墨染觉得她很好看,想给她拍照,她却总是躲闪,说自己太丑。两人就这么拖着,卡在朋友和恋人之间,不上不下,尴尬又煎熬。
他一边渴望有人关心,有人主动发消息,一边又习惯性地冷漠回应。他怕靠近,更怕靠近后再被推开。
每到深夜,孤独就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他渴望有男生抱紧自己,心底滋生着隐秘又让他羞耻的欲望,他想成为女生,想被好好疼爱,想卸下所有伪装,可这些念头,他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。它们烂在心里,发臭、发霉,长成毒瘤。
三
墨染和家里的关系,比陌生人还要疏离。
姐姐比他大二十岁,哥哥大十五岁,姐姐的孩子都和他差不多大。他在家里,更像一个多余的人,一个吃白饭的外人。外出打工一个多月,他没主动联系过家里,家人发来的消息,他看了,也从不回复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,是不知道回什么。
妈妈说他没心没肺,一点都不想家。
可墨染的记性,总是记不住温暖,只牢牢刻着那些疼痛的瞬间。
家里有一盒亲戚送的礼品,装在玻璃罐里。他想着把罐子腾出来放花,就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。被妈妈发现后,迎接他的是狠狠挥来的扫把棍。
木棍打在背上,一声接一声,剧痛顺着脊背蔓延,他疼得握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肉里,妈妈却厉声质问他,是不是想还手打她。
还有一次,他不小心弄坏了装手机的纸盒,就因为这么一件小事,又挨了一顿打。他到最后都想不明白,一个没用的纸盒,到底有什么重要的,值得她发那么大的火,值得把他往死里骂。
更让他终生难忘的,是母亲节那天。
他的房间连一扇门都没有,就在客厅旁边,毫无隐私可言。那天家族群里有人考上了研究生,大家纷纷恭喜,他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包。紧接着,姐姐的孩子发了一个动漫表情包,妈妈却误以为是他发的。
突如其来的怒吼砸过来,墨染一头雾水,茫然地问了一句“咋了”,就被妈妈认定是在吼她。
下一秒,妈妈冲进厨房,拎着一把菜刀出来,径直冲到他面前。
刀刃离他的脸只有三四厘米,随着妈妈的咒骂来回晃动,冰冷的金属气息贴在皮肤上,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,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。奶奶腿脚不便,跌跌撞撞过来拉,却根本拦不住。
他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是懵的,崩溃到发不出声音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,却不敢哭出声。
那一天,他才十六岁。
而父亲,在他的生命里一直是个模糊的影子。父亲早年受伤落下残疾,话少得可怜,整日坐在角落抽烟,父子俩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。他从未被抱过,从未被夸过,从未被认真看过一眼。
四
过年的时候,墨染只觉得更加窒息。
他整天待在家里玩手机,看着那个最好的朋友,朋友圈里晒着和七八个人一起嬉笑打闹的照片,同学们也都分享着热闹鲜活的生活:上学、旅游、恋爱、聚会。
只有他,所谓的过年,不过是餐桌上多了几道比平时好一点的菜,家里来了一群他不认识、也不想打招呼的亲戚。他们问他工资多少,问他什么时候娶媳妇,问他为什么不读书,语气里全是打量和轻视。他低着头,一言不发,只觉得浑身难受。
流水线的疲惫、无人诉说的孤独、性别认知的煎熬、亲情带来的伤疤、一段不清不楚的关系,所有的一切缠在一起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他死死困住。
他想做墨染,想做一个被人疼爱的女孩子,想有一个可以拥抱的人,想有一个能说心里话的地方。
想有人告诉他,你不奇怪,你很好,你值得被爱。
可现实只给了他冰冷的车间、冷漠的人际关系、挥向他的菜刀,和无尽的、看不到头的黑夜。
五
十七岁生日那天,墨染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他下了晚班,独自走到厂区外的小超市,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饼干,一瓶冰水,坐在马路牙子上,一口一口往下咽。没有蛋糕,没有祝福,没有消息,连一条系统自动发送的生日提醒都没有。
风很冷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
他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女生的对话框,打了一大段话,又一字一字删掉。他想告诉她,他不是不喜欢她,只是他太烂了,配不上任何人。他想告诉她,他其实想做个女孩,他心里很乱,很疼。
可最后,他只发了一句:以后别联系了。
对方秒回:为什么。
他没有再回,拉黑,删除,一气呵成。
他删掉了所有朋友的联系方式,退出了所有群聊,把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兜里。
流水线还在转,日子还在过,没有任何改变。
他依旧每天站在工位上,重复着同一个动作,直到手指麻木,直到眼睛发花,直到深夜躺上床,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有,闭眼就能睡着。
性别认知的煎熬没有消失,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疲惫压得喘不过气。
他不再想做女孩,不再渴望拥抱,不再期待有人爱他。那些柔软的、美好的、属于少年的憧憬,全都被生活磨成了灰,被亲情烧成了渣。
他偶尔会想起那把菜刀,想起妈妈的脸,想起小时候的伙伴,想起那个笑着的女生。
然后轻轻闭上眼,告诉自己:就这样吧,就这样烂在流水线上,也挺好。
他没有自杀,没有逃跑,没有反抗。
最残酷的结局从不是死亡,而是活着,却彻底麻木。
十六岁那年被按进泥泞里的墨染,再也没有爬起来。
他变成了车间里无数个麻木的、没有名字的打工仔之一,没有梦想,没有期待,没有自我,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,和一眼望得到头的、灰暗的一生。
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最害怕的样子——
不男不女,不亲不爱,不痛不痒,不死不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