璃亚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听见了母亲的哭泣声。
不是那种小声的抽噎,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,夹杂着父亲暴怒的咆哮。整个房子都在颤抖,墙上的相框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
她站在玄关,书包带从肩膀滑落,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。
客厅的灯全开着,刺眼的白光把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——她的女装被翻了出来,散落一地。那件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才买下的水手服,正被父亲踩在脚下。化妆品、护肤品、还有藏在衣柜夹层里的糖盒,全都被倒了出来,像垃圾一样堆在茶几上。
母亲跪在沙发旁边,头发乱得像钢丝球,双手掩面,肩膀剧烈起伏。
父亲背对着璃亚,她看不见他的表情,但能看见他攥紧的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当初我就跟你说了!”父亲的声音像炸雷,“不要给她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!现在倒好,不男不女,你让我怎么跟别人解释?”
母亲没有说话,只是哭。
璃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领。她想转身跑回房间,想把自己锁起来,想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但腿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
父亲转过身来,看见了璃亚。
他的眼神让璃亚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纪录片里,那些被捕兽夹夹住的野兽——暴怒、疯狂、失去理智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父亲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,但这种平静比吼叫更可怕。璃亚见过这种平静,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
“你自己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。”父亲抬手指着满地的女装,指尖微微颤抖,“老子生你养你十六年,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男不女的东西?”
璃亚的喉咙像被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手指攥得更紧了。指甲嵌进掌心,传来刺痛。她盯着地上的水手服,那件她只在深夜偷偷穿过、在镜子前转过圈、穿着入睡的衣服,现在正被父亲踩在脚下,沾满了灰。
“你是要彻底毁掉这个家吗?”父亲往前迈了一步,“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,你吃的那些药,我全给你烧了。你要是不服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拔高了几度:“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!”
璃亚的眼泪涌了上来。
她拼命忍着,咬住下唇,四根手指扯着袖口,用力擦了一下眼角。她不想哭,不想在父亲面前示弱。但眼泪不听话,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,砸在地板上。
“走!”父亲一把抓住璃亚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铁钳,“现在就去医院,我倒要看看医生怎么说!”
疼痛从手腕传来,璃亚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。她本能地挣扎,纤细的手臂从父亲宽大的手掌中抽了出来。因为用力过猛,她踉跄了两步,背撞上了鞋柜。
“我不去。”
声音很小,小到璃亚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
但父亲听见了。
他愣住了,像是没想到璃亚会反抗。
“我不去。”璃亚重复了一遍,声音大了一些,但还是带着颤抖,“我不想再听你们的话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泪模糊了视线,但她还是盯着父亲的眼睛。
“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的父母。”
这话一出口,璃亚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的音量比想象中大了太多,整个客厅都在回荡。母亲停止了哭泣,抬起头看着她,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。
十六年了。这是璃亚第一次对父母说“不”。
父亲的脸涨得通红,青筋从太阳穴暴起。他抬起手——
“啪!”
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璃亚脸上。
璃亚感觉像是被车撞了。她应声倒地,脑袋嗡鸣,眼前发黑。手肘先着地,在瓷砖上滑了一小段,擦破了皮,火辣辣地疼。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,五个指印清晰可见。
眼泪终于决堤了。
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,一颗、两颗、四颗、六颗……根本停不下来。鼻子一酸,透明的鼻涕也流了出来。璃亚趴在地上,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,嘴里发出细微的哽咽声。
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她拼命想忍住,但生理反应根本不受控制。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把刀在胸腔里搅动,疼得她喘不过气。
父亲看着倒在地上的璃亚,脸上没有心疼,只有厌恶。
“没用的东西。”
他重重摔门而去,墙壁都在震动。
母亲像是着了魔,爬起来追了出去,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,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,最后只剩下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客厅安静了下来。
璃亚趴在地上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五分钟,也可能是十分钟。四肢渐渐恢复了知觉,她撑着地板坐起来,背靠着鞋柜。
手肘擦破的地方渗出了血珠,混着灰尘,看起来脏兮兮的。脸蛋肿得老高,碰一下就疼得倒吸凉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校服皱巴巴的,苦子上沾了灰。
狼狈至极。
璃亚深吸了一口气,扶着鞋柜站起来。腿还在发抖,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。她走过客厅,踩过散落一地的女装,听见布料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没有低头去看。
走进房间,关上门,反锁。
然后她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门板,双腿屈膝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,眼泪又流了出来,把校服裤子打湿了一片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她还在读幼儿园,头发留到了肩膀,邻居都说她长得像女孩子。她会扯着爸爸的衣角说对不起,会缠着妈妈买果冻,会牵着父母的手走在路上喋喋不休。
后来有一天,父母拉着她的手去了理发店。
她哭着求他们,但没有用。长头发被一截一截剪下来,像下黑雨一样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泪止不住地流,耳边只剩下理发推的嗡嗡声。
那天晚上,她失眠了。
那是人生中第一次失眠。
从那以后,一切都变了。她不再笑,不再说话,不再缠着父母。嘴巴像缝了线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父母开始频繁吵架,砸东西、骂人、摔门,整个家再也没有安静过。
她一直以为,只要忍到成年就好了。攒钱,搬出去,租一个小房子,衣柜里挂满喜欢的衣服,交到和自己爱好相同的朋友。
但现在……
璃亚抬起头,环顾自己的房间。
柔软的床铺着粉色的被子,梳妆台上摆着护肤品,书柜上塞满了书。如果不知道这是男生的房间,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女孩子的房间。
这是她唯一能喘息的地方。
但现在,父母知道了。
璃亚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。
不是绝望。
是决心。
她扶着门板站起来,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有一个铁盒子,装着这些年攒下的钱——压岁钱、午饭省下的钱、偷偷做兼职赚的钱。
她数了数。
不多,但够撑一阵子了。
璃亚把铁盒塞进书包,又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备用的行李箱,开始往里面装东西。几件常穿的衣服,那件被踩过的水手服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叠好放了进去。洗漱用品,手机充电器,笔记本电脑,还有那条从小抱到大的白色小被子。
她打开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晚上九点。
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,但她不想等他们回来了。
璃亚背上书包,拉上行李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。粉色的被子,梳妆台上的护肤品,书柜上的书……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独自一人的夜晚,在这里偷偷试穿女装,在这里对着镜子练习微笑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打开房门。
客厅还是老样子,满地狼藉。璃亚绕过那些散落的衣物,走到玄关她打开大门。
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初冬的寒意。走廊的灯坏了一盏,忽明忽暗地闪烁着。
璃亚迈出了第一步。
她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