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州的火车站不大，只有两三个站台，出站口外面是一个圆形的广场，广场中央竖着一座雕塑，广场四周是几栋不太高的楼房，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，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。
空气很干，不像她家乡那样湿润。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鼻腔里凉飕飕的，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，在面前飘散。
璃亚用手捏紧行李箱的把手，抬头望了一下天空。
“好蓝……”她又顿了顿“也好冷……”
她穿的是帆布鞋，鞋底很薄，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脚趾头冻得有些疼。
得先找个地方住。
璃亚没有急着找旅馆。她在手机上打开了租房软件，想碰碰运气。住旅馆太贵了，一晚上五十块，十天就是五百。如果能直接找到出租房，能省下不少钱。
她在城区的板块里翻着列表，价格从三百到八百不等。但大部分都需要押一付三，她付不起。
翻着翻着，她看到一条信息。
“西乡城区青竹巷，单间出租，月租700，押金1000，可月付。独立出入，有阳台。联系电话：138xxxxxxxx”
月付。
独立出入。
璃亚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月租700，押金1000，加起来1700。她手机里有3200，手里还有700现金，总共3900。付完房租和押金，还能剩下2200，够撑一阵子了。
她看了一眼发布时间，是三天前。
应该还在。
璃亚拨通了电话，响了几声之后，对面接起来了。
“喂？”是一个老人的声音。
“您好，我在网上看到您在出租房子，青竹巷那个，请问租出去了吗？”璃亚的声音很轻。
“没有，还在。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看？”
“现在可以吗？”
“可以。青竹巷，门口有棵梅花树的那家。”
璃亚挂了电话，按照地址找了过去。
青竹巷是一条窄窄的老巷子，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藤。她往里走了几十米，看见一棵梅花树，现在已经开了几朵，但大部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。
树旁边是一扇木门，漆成了深红色。
璃亚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老奶奶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有皱纹，穿着浅红色的棉袄。
“你就是打电话的小姑娘？”老奶奶看了璃亚一眼，目光在她的长发上停了一下。
璃亚感觉到了那股目光，璃亚抿了抿嘴，看了一眼老奶奶，担心会不会被她看出性别，老一辈的人感觉思想都很封建，但是眼前的老奶奶却又慈眉善目的，或许——会比较好说话吧？
从小时候妈妈就教导璃亚，撒谎不好。思来想去，她叹了一口气，还是决定把自己是男孩子的事实告诉她。
璃亚从自己的冲锋衣里面掏出了身份证，她双手捏着，把身份证递到了老奶奶的身前。
璃亚此时还有些结巴，小嘴唇一张一合的，但是声音却迟迟卡在喉咙里面发不出声来。
老奶奶笑了一下，接过身份证，看着上面的照片，那是璃亚小时候的照片，头发还是很长的那会，两个水灵灵的眼睛盯着镜头拍出来的，在老一辈的眼里，照片上的人是个清秀的女孩，但是信息栏却写着性别：男。
璃亚此时才开了口道：
“抱歉……我是男孩子……”璃亚鞠了一躬，抬起头来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，低着头看着脚底下的青砖，总感觉自己欺骗了眼前这个的人，可是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。
老奶奶把身份证递给了璃亚，璃亚双手接了过来，然后又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面，拉上了拉链。
璃亚松懈了一下肩膀，起身就想拉着行李离开，这时候老奶奶却开口了。
“长得真清秀的小伙子呀，小璃呀。”
“嗯？”
小璃？
璃亚愣住了，她好久都没有听到过有人这么喊她的小名。
“虽然我一把年纪了，但还是懂很多东西的，这个应该叫作什么韩…韩国风格吧？”
“唔姆——”
“小璃呀，不用这么害怕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，不必遵循世道的约束，做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谢、谢谢……”
“外面冷，先进来看看房子吧”
璃亚跟着老奶奶进了院子。院子不大，地面铺着青砖，靠墙放着几个花盆。院子尽头有一扇浅蓝色的门，老奶奶走过去打开。
“就是这间。”
璃亚走进去，第一眼看见了阳台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单人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书桌。床单是浅蓝色格子的，看起来还算干净。书桌靠窗，窗户旁边是通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。
阳台不大，但采光很好。三面都是窗户，阳光照进来，把整个阳台照得暖洋洋的。阳台上放着几盆绿植，是芦荟和绿萝。
在这里晾衣服的时候，抬头能看见窗外的梅花树，感觉很不错呢，璃亚心里这么想。
璃亚站在阳台上，阳光打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“喜欢吗？小璃”老奶奶站在门口问。
璃亚转过身，点了点头。
“月租七百，押金一千，可月付。这个是合同。”
“可以的。”璃亚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七百块现金，又打开手机，“押金我从手机里转给您。”
老奶奶点了点头，加了微信，收了钱，然后把钥匙递给她。
“小璃，这是房门的钥匙，院子大门的钥匙也给你一把。我住在前面那间，有什么事过来找我就行。”
老奶奶指了指院子另一头的一扇门，说完就转身走了。
璃亚站在房间里，关上门，反锁。
她靠在门板上，环顾四周。
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没有人会突然闯进来，没有人会翻她的东西。
这是她的房间。
璃亚把行李箱放在床上，拉开拉链。
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，叠好，放进衣柜。水手服压在柜子最底下。化妆品放在床头柜上。那条白色的小被子，她抱了一会儿，最后叠好放在枕头上。
最后她从书包里翻出日记本，坐在床上，用双腿来作为支撑，翻开新的一页。
“2024年11月16日，晴。到了十六州。很冷。找到了房子，青竹巷，独门独户，有阳台。房租700，押金1000，付完还剩2200。”
她写到这，停了一下，又加了一句。
“很安静。也遇见了一个理解我的老奶奶。”
写完之后，她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柜上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，阳光从侧面照进来，把阳台照成一片暖黄色。透过窗户，能看见巷子对面的屋顶，还有远处还没拆完的老房子。
璃亚推开窗户，冷风灌进来，吹起她的头发。
她没有关上，就那样站着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。
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。对面屋顶上有几只鸽子在踱步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。
璃亚想起小时候，她也喜欢看日落。
那时候她还没有被剪掉头发，还没有学会沉默。她会站在阳台上，踮着脚尖，看太阳掉到楼后面去。
妈妈会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小璃，看什么呢？”
“看太阳。”
“太阳怎么了？”
“太阳回家了。”
璃亚站在阳台上，手指攥紧了栏杆。
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回到房间内。
外面传来敲门声。
璃亚打开门，老奶奶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，她盯着璃亚一会，犹豫了一下但是什么都没说。
“小璃，喝点热水。”老奶奶把杯子递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璃亚接过来。
老奶奶看着璃亚，随后脱口而出。
“小璃呀，长得可真像我的孙女。”
“唔，您的孙女跟我一样大嘛。”
“嗯——”她思考了一下，随后又缓缓开口。
“静静她呀——快五年没回来了，比小璃大了十岁哩。”
听到这个消息璃亚顿时感觉问了不该问的事情。
“对不起，奶奶。”璃亚有些自责的说道。
“没有关系的啦，她都已经嫁人了，老往娘家这边跑，也不好嘞。”
虽然嘴上说着无所谓，但璃亚感觉到了她内心的孤独。
璃亚不知道怎么安慰比较好，用安慰人的语气说道：
“如果奶奶不介意的话，我可以当你的外孙子，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，我都会帮上你的忙！”
“哪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，倒不如说小璃更适合当我的外孙女呢，好久都没给小姑娘扎头发了，正好缺一个给我练手的呢。”
说道孙女，璃亚感觉心里有些开心，奶奶是第一个把璃亚当作女孩子看的人，这种被认同的感觉……有种说不上来的幸福。
老奶奶看着脸红的璃亚，随后又开口：
“时间不早了，那我就不打扰小璃休息了。”
“唔，那奶奶也早点休息。”
其实璃亚还想和她聊一会，但是想到老人家应该早点休息，还是没有说什么，只是心里有点遗憾，像是缺少了什么。
璃亚关上门，双手捧着杯子，坐在床上。
水很烫，她小口小口地喝。
她看着自己的小房间，这是她属于自己的，即使做什么也不会被说。
璃亚有些忐忑，在这里没有人会说她，她躺在床上，床上的被单很干净，好像是老奶奶刚换的，上面还有薰衣草味。
“还顺手洗过了嘛……”
被子不算厚。也没有枕头，她把白色的小被子抱在怀里，蜷起腿，缩成一团。可是对于十一月份的天气来说还是很冷。
看来要去添一床被子了？
璃亚看着窗外，太阳才刚刚回家，现在轮到月亮来接班了。看着梅花树在黑夜中被风吹的有些发颤，总感觉梅花会因此而掉下来，或许正是因为梅花的坚强才会成为花中四君子吧。
璃亚的小脑袋里面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。
但现在她停止了大脑的活动，而是走向门口，用手推开房门发出“吱呀”声，走了出去。
小巷子很安静。偶尔有一两声狗叫，远处有风声。
璃亚走出了庭院外，冷风打在自己的脸上，感觉凉嗖嗖的，晚上可比白天冷多了。
璃亚呼出来的二氧化碳都变成热气了，她搓了搓手，就往前走去。
离开青竹巷走到市中心就热闹多了，走路也只不过花了二十分钟的时间。
看着十六州市中心的夜晚，灯火通明，车水马龙的。不知为何璃亚心里却生出一种不安来，感觉很没安全感。
有些小贩已经出来摆摊了，香味弥漫在空气中，不过璃亚不是很饿，因为她刚刚吃过饼干了。
十字口马路对面有一家大型超商，上面印了四个大字。
“联盛百货”
璃亚走了进去，里面开了暖气，顿时就感觉身体暖和了不少。璃亚环顾四周，大门摆放的都是水果，收银台那边也有人在排队，感觉有些拥挤，估计是因为下班的时间。
“超市嘛……”
璃亚已经很久都没来过超市了，自从上次来的时候好像还是和父母来的。
那时候牵着妈妈的手来这里买东西。
“小璃呀，你想吃什么东西？自己去拿哦，但是只准拿一样。拿多了妈妈是不会买单的。”
“嗯嗯！最最最最喜欢妈妈啦~”
妈妈每次都会到幼儿园门口去接璃亚，小璃亚就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的回家，每次回家都会经过小超市，每次看见就走不动道，要让妈妈给自己买东西。
妈妈也很宠璃亚，每次都抵挡不住璃亚的撒娇攻势，都会宠溺的答应。
这时候小璃亚就会双手比个耶，像是在做胜利姿势。
有些时候会在小超市里面拿一瓶那种巴掌大小的巧克力豆，又或者拿上比脸还大的彩虹棒棒糖，一想起那个彩虹棒棒糖璃亚吃了一个小时都没吃完，舔到一半睡着了，结果第二天嘴肿成了香肠，在妈妈怀里面哭了好久，说着。
“呜…呜呜……妈妈，我的嘴是不是…变不回来了……”
还故意骗小璃亚说，都怪小璃亚天天缠着妈妈买东西吃，医院都治不好，这下子一辈子都要顶个香肠嘴，变不回去了。
想到这些，璃亚的思绪万千，可是她又想起昨天妈妈那副伤心的模样，或许——彻底伤到她的心了吧，她的心里，还会有璃亚的位置嘛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