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驶出站台的时候,璃亚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她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,行李箱塞在头顶的行李架上,书包抱在怀里。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飞驰,像是被拉长的流星,最终消失在黑暗中。
车厢里很吵。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正在大声讲电话,嗓门大得像是在跟整个车厢的人说话。旁边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,孩子一直在哭,女人哄了很久都没有用,脸上写满了疲惫。过道里有人推着小推车经过,扯着嗓子喊“啤酒饮料矿泉水,花生瓜子八宝粥”。
璃亚把脸转向窗户,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。
脸上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,五个指印变成了浅浅的淤青,手肘擦破的地方结了痂。她看着玻璃上的自己,觉得有些陌生。
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。
准确地说,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那座城市。
璃亚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火车票,借着车厢昏暗的灯光又看了一遍。十六州,硬座,十四个小时。票根被她攥得有些皱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
她本来想买卧铺,但问过价格之后就打消了念头。硬座票只要一百多块,卧铺要贵将近一倍。她数过铁盒里的钱,总共三千二百块,都在手机余额里。这是她攒了两年的全部积蓄,每一笔她都记得。
此外,手里还有七百块现金,是她出门前从存钱罐里单独拿出来的,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用别针别住,生怕弄丢。
三千九百块。
要在陌生的城市活下来,每一分钱都得省着花。
璃亚把车票收回书包,又从里面摸出一个小本子。那是她的日记本,封面是淡蓝色的,贴着一朵干花书签。她翻开新的一页,犹豫了一下,开始写字。
“2024年11月15日,晴?不确定,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在火车上,对面的人在打电话,旁边的小孩在哭,很吵。”
写到这,她停了一下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“我离开了。不知道对不对,但我不想回去了。”
她看着这两行字,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写的了。于是合上本子,塞回书包,把窗帘拉下来一点,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。
睡不着。
车厢里的味道很难闻——泡面味、汗味、烟味、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疼。座椅也不舒服,硬邦邦的,靠背的角度很奇怪,怎么坐都不对。
璃亚睁开眼,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。
她想起出门的时候。
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,她的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冷,是害怕。她不知道父母会不会追出来,不知道邻居会不会看见,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走了两条街,她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站在路灯下,从书包里翻出手机,打开地图,找最近的火车站。
她想去南方。听说南方城市更包容,对穿女装的男生没那么大惊小怪。她在地图上划了很久,最后锁定了十六州。
一座南方的二线小城,离她所在的城市不算太远,火车票只要一百多块。她在地图上查过,那边房租便宜,消费水平也不高,三千多块应该能撑一两个月。
她没有想太远。能撑一两个月就够了,到时候再想办法。
璃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十六州的几个关键词——房租均价、最低工资、兼职招聘信息。她在出发前做了功课,把能查到的信息都翻了一遍。
但真正坐上火车的那一刻,她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人在等她,没有地方是她的家,没有一个房间能让她关上门,安安心心地做自己。
璃亚把怀里的书包抱紧了一些,下巴搁在书包上,盯着窗外出神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10086的短信,提醒她话费余额不足。没有未接来电,没有未读消息。
父母没有找她。
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,还是觉得失落。
算了,她把父母的手机号拉黑,也开启拒收短信。
璃亚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,扣在膝盖上。她不想再去想那些事了。
半夜的时候,车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讲电话的男人靠在座椅上睡着了,鼾声如雷。哭闹的小孩也没了动静,被妈妈抱着,小脸埋在妈妈怀里,睡得很沉。过道里不再有人走动,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,咣当、咣当,单调又绵长。
璃亚还是没有睡着。
她从小就这样,换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就很难入睡。小时候去外婆家,第一晚总是失眠,要把被子蒙在头上,蜷成一团,熬到天蒙蒙亮才能眯一会儿。
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,看着窗外。
火车正经过一片旷野,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点亮光,像是某个村庄的灯火,又像是路上的车灯。
璃亚伸出手指,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圈。
然后又画了两个眼睛,一个嘴巴。
一张笑脸。
她看着那张笑脸,嘴角动了动,但没有笑出来。
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。在学校不笑,在家里不笑,在外面也不笑。不是不想笑,是忘了该怎么笑。就像忘记了一个单词的拼写,明明以前很熟悉,但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。
她用手指把那张笑脸抹掉了。
火车在凌晨停靠了一个小站。
璃亚被广播声吵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的姿势已经变成了趴在折叠桌上。脖子很酸,手臂也被压麻了,她活动了一下肩膀,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。
车厢里有人在下车,有人在上车,过道里又热闹了起来。
璃亚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四点二十三分。
还有六个小时。
她揉了揉眼睛,从书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,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。水不凉了,带着一点塑料瓶的味道,但她不是很在意。
对面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,换成了一个年轻女生,看起来跟璃亚差不多大,扎着马尾辫,戴着耳机,正低头看手机。
女生抬头看了璃亚一眼。
璃亚下意识地低下头,把目光移回窗外。
她不太习惯跟人对视。在学校是这样,在路上也是这样。每次有人看她,她都会本能地避开,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。
不是因为心虚。
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回应。
璃亚把窗帘拉下来一点,把自己缩在窗帘和座椅靠背之间的角落里。她抱着书包,下巴搁在书包上,闭上了眼睛。
不想被人看见。
不想被打扰。
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火车在天亮之后进入了一片山区。
璃亚是被阳光晃醒的。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开了,一束光正好打在她脸上。她眯着眼把窗帘拉好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。
身上有些发冷。
虽然是硬座车厢,但暖气开得不是很足,夜里温度降下来之后,璃亚就一直缩着,把外面的冲锋衣外套裹得紧紧的,宽大臃肿,但出门的时候没有别的选择——她不敢穿女装出门,那件水手服还叠在行李箱里,压在最底下。
璃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,抿了抿嘴。
到了十六州,就不用再穿校服了。
她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,做自己喜欢的事情。没有人认识她,没有人会对她指指点点,没有人会翻她的房间,没有人在她脸上甩一巴掌。
至少,她希望是这样。
璃亚从书包里翻出手机,打开地图看了一眼。火车已经走了一大半,再有三四个小时就到十六州了。
她看着地图上那个不断闪烁的小点,心里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兴奋,也不是紧张。
是一种很淡很淡的……期待。
像是冬天里隔着玻璃晒太阳,暖意隔着窗户透进来,但风还是冷的。
火车在中午的时候抵达了十六州。
璃亚拉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,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。
璃亚里面穿着米白色毛衣的,外面套了防风的冲锋衣,可还是觉得冷
十六州比她想象中要冷。虽然她做好了心理准备,知道现在11月份城市冬天温度低,但真正站在寒风中,才意识到自己带的衣服可能不够厚。
她站在火车站广场上,眯着眼打量这座城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