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 工作

作者:夙川惠璃S6 更新时间:2026/3/21 20:00:19 字数:9291

她看着天花板还是陌生的。浅灰色的,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灯座的位置。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,落在床尾的地板上,细细的一条,像一根金色的线。

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。

昨晚的梦还在脑海里,像水渍一样渗进了每一个角落。父亲的巴掌、掉落的头发、碎掉的镜子、从地板缝隙里长出来的黑色头发——一切都还在,闭上眼睛就能看见。

璃亚慢慢坐起来,她把白色的小被子叠好,放在枕头上,然后坐在床边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趾。

脚趾头冻得有些发白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,还有远处巷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
璃亚坐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了一眼手机。

七点二十三分。

“今天看来要找工作了嘛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
声音很轻,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。说完之后,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,好像那句话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她从床上下来,走到阳台上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起她的头发,整个人清醒了一些。巷子对面的屋顶上,几只鸽子正在踱步,咕咕咕地叫。远处有炊烟升起来,是有人在生火做饭。空气里有一股烧柴的味道,混着清晨的凉意,不算难闻。

璃亚站了一会儿,回到房间里,打开手机,开始找工作。

她在招聘软件上翻了很久。服务员、收银员、奶茶店店员……大部分都要求有工作经验,或者需要健康证和培训。她没有工作经验,也没有健康证,更没有时间去办那些东西——她需要钱,现在就需要。

翻着翻着,她看到一条招聘信息。

“电子厂招临时工,男女不限,18-35岁,包吃住,日结200元,干一周。无需经验。工作地点:固云城区工业园。联系人:王哥。”

日结。两百块。

这两个数字让璃亚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日结意味着当天干完当天拿钱,不需要等一个月。她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金流——付完房租和押金之后,手机里只剩下2200块,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。两百块一天,如果干一周就是一千四百块。对她来说,这是一笔巨款。

她拨通了电话。

“喂?”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听起来四十来岁,嗓门很大,背景里有些嘈杂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说话,还有机器的轰鸣声。

“您好,我在网上看到您在招工,电子厂的,请问还招人吗?”璃亚的声音很轻。

“招!今天就要人!你是哪里的?”

“我……刚到十六州,想找一份工作。”

“行,你过来吧。新城区工业园,到了给我打电话。对了,带上身份证,要登记的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璃亚挂了电话,开始收拾。

她站在衣柜前,犹豫了很久。

手指在那件白色衬衫的蝴蝶结上摸了一下,又缩了回来。

不行。

她不敢。

这里是十六州,没有人认识她,但她还是不敢。穿上那些衣服,就意味着要面对别人的目光——好奇的、疑惑的、厌恶的。她不知道这里的人会怎么看她,不知道会不会像父亲一样,在她的脸上甩一巴掌。

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。

璃亚把衣柜门关上。

她依旧穿着昨天的米白色毛衣,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她的锁骨很漂亮,细细的两根,像蝴蝶的翅膀,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。外面套一件冲锋衣,肩部那块的和左手臂部分是黑色,其余部分都是白色的,帽子垂在背后,宽大的衣服把整个人都给包裹住了。下面是一条黑色宽松的长裤,脚上穿着白色的帆布鞋,鞋带系得很紧。

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。

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。长发披在肩上,两边的刘海长到了下巴的位置,后脑勺的头发垂到了第三节脊椎骨。头发很蓬松,她用手指梳了梳,动作很轻,把睡乱的地方理顺。梳完之后,头发服帖地垂下来,在肩头微微内扣。

脸蛋小小的,皮肤白得有些过分,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,但很干净,没有痘痘也没有斑。眼睛不大但很亮,眼尾微微上挑,看起来有些冷淡。睫毛很长,自然卷翘。鼻梁挺直,鼻头小小的,嘴唇薄薄的,没有什么血色,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倔强。

明明是男装,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里面毛衣太大了,领口歪向一边,露出一边的肩膀,肩头的线条很柔和,圆圆的,没有男生那种棱角。卫衣的袖子太长,盖住了半个手背,只露出指尖,她的手指很细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像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,在阳光下反着微弱的光。裤子虽然宽松,但腰身的地方收不住,她用一根白色的细绳系了一下,在腰侧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。

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,文文静静的。男装穿在她身上,不会让人觉得她在穿男装,反而像是女孩子穿了男朋友的衣服,有一种 oversized的可爱。那种可爱不是刻意的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——站姿、神态、动作,每一个细节都像女孩子。她站在镜子前,双手搭在一起放在身前,腰背挺直,下巴微微收着,目光平视前方,安安静静的,像一朵还没开的花。

她伸手理了理刘海,把头发拨到耳后,露出小巧的耳朵。耳朵上没有耳洞,但耳垂圆圆的,很好看。侧脸的线条很柔和,从耳根到下巴,一条流畅的弧线,没有任何棱角。

璃亚对着镜子看了看,嘴角动了动,没有笑出来。

她把手机、身份证、充电线、还有一小包纸巾装进一个黑色的帆布袋里,挎在肩上,出了门。

青竹巷的早晨很安静。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,把青砖地面照得发亮。墙角的枯藤上挂着一层薄霜,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老奶奶院子里的梅花树依旧大部分光秃秃的,枝干上停着一只麻雀,歪着头看了璃亚一眼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
璃亚走出巷子,在路边买了一个包子边走边吃。

十六州的老城区和新城区之间隔着一条河。老城区这边都是矮矮的旧房子,街道窄窄的,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。过了桥,画风就变了——宽阔的马路、高耸的写字楼、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。路边的人行道铺着整齐的地砖,每隔几米就有一个花坛,里面种着常青的灌木。

璃亚骑了大约走了半个小时才到,感觉脚底板酸酸的,也有些累,她半蹲着喘了喘气。

工业园在新城区的边缘,再往外就是老城区。

工厂的正门修的还是挺好看的,有绿化带,绿色的嫩叶在太阳底下照耀下,那些叶片的反光像跳动的珍珠。

园区里全是灰色的厂房,方方正正的,像一个个大盒子。每一栋厂房上都挂着蓝色的牌子,写着编号。路上偶尔有几辆大货车经过,卷起一阵灰尘。路面上有很多裂缝,裂缝里长着枯黄的草,被车轮碾过,倒伏在地上。远处的空地上堆着货物,正等着货车把它们送去别的地方。

璃亚拨通了王哥的电话。

“喂?我到了,在园区门口。”

“等着,我出来接你。”

没过多久,一个中年男人从园区里面走出来。

他很胖,肚子圆滚滚的,把深蓝色的polo衫撑得紧绷绷的,走路的时候能看见肚子上的肉在晃。polo衫的领口敞开着,露出里面一件发黄的白色背心。脸上的肉也很多,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,下巴的肉叠了好几层,说话的时候那些肉会跟着一起颤动。头发很短,贴着头皮,能看到头皮上的油脂在阳光下反光,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的位置,露出光秃秃的脑门。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灰已经很长了,快要掉下来,他浑然不觉。

走到璃亚面前的时候,烟灰掉了一地,落在他的鞋面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另一只脚的鞋尖蹭了蹭。

“你就是刚才打电话的?”王哥上下打量了璃亚一眼。

他的目光从她的长发移到脸上,又从脸上移到衣服上,最后落在她的手上。目光里有一些困惑——这个人看起来像女孩子,但穿着男装,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、细细的,分不清到底是男是女。

“嗯。”璃亚点了点头。

“身份证带了吗?”

璃亚把身份证递过去。

王哥接过来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了看璃亚,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把烟叼在嘴里,眯着那两条缝一样的眼睛,把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
“你叫璃亚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男的?”

璃亚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王哥又看了她一眼。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,从她的长发到她的脸,从她的脸到她的锁骨,从她的锁骨到她的手指。他嘬了一口烟,吐出来一团白雾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——不是厌恶,也不是好奇,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。

“你这……”他指了指璃亚的头发,“身份证上写着男的,你这看着可不太像啊。”

璃亚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
王哥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后把身份证递回来,摆了摆手。

“行吧,走吧,我带你去车间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懒得管那么多”的意思,“反正是干活,能干就行。”

璃亚接过身份证,跟在他后面。

王哥走得很慢,肚子太大,步子迈不开,每走一步都能看见肚子上的肉在晃。他一边走一边喘气,呼吸声很重,像拉风箱一样。

“工资两百一天,日结,但是压两天工资。就是你今天和明天的工资后天发,之后每天发当天的。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,中午管一顿饭。活不重,就是手上功夫,细心就行。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烟还叼在嘴里,说话的时候烟跟着上下抖动。

璃亚跟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
“你以前干过厂子没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事,简单得很,看一遍就会了。”

王哥带着她穿过几栋厂房。园区里的路很宽,但路面不平,到处是裂缝和补丁。路边的排水沟里积着黑色的污水,上面漂着几个塑料袋和空瓶子。空气中有一股化学品的味道,是胶水和塑料混在一起的气味,越往里走越浓。

最后他们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停下来。大门是铁皮的,漆面已经斑驳了,露出底下的铁锈,铁皮的边缘翘起来,风一吹就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音。大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横幅——“安全生产,人人有责”,红色的字已经变成了粉红色,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。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,车座上落了一层灰,轮胎都是瘪的,看起来很久没人骑了。

王哥推开门,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

车间很大,大概有两三百平米,而且分成了好几楼,上面挂着几排日光灯,白色的灯光把整个车间照得惨白。空气里化学品的味道更浓了,混着汗水的气味和机器润滑油的味道,闻久了会觉得嗓子发干。

车间里摆着十几条长长的流水线工作台,每条工作台两边各坐着七八个人。工作台是墨绿色的,台面上铺着绿色木板,上面有一层绿色胶漆,上面有很多划痕和烫伤的痕迹,边角翘起来,用胶带粘着。台面上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半成品——塑料夹子、眼镜框架、胶水瓶、镊子、纸巾、泡沫箱,乱七八糟地摆在一起。车间的正面挂着一个闹钟。

“跟我来。”王哥说,带着璃亚往车间里面走。

经过第一条流水线的时候,几个工人抬起头看了璃亚一眼。一个烫着卷发的大姐停下手中的活,目光从璃亚的脸一路看到脚,然后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旁边的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,眼神里带着好奇。

璃亚低下头,跟在王哥后面,加快了脚步。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

王哥带她走到车间靠前的位置,在一张工作台旁边停下来。

“你就坐这。”他指了指一个空位子。

那是一张长条形的工作台,台面上摆着几十个塑料夹子,还有几瓶胶水、一把小镊子、一叠纸巾。工作台的前面是一条传送带,墨绿色的,表面磨损得很厉害。传送带在缓缓移动,上面放着一些璃亚没见过的东西——看起来像是眼镜框,但比普通眼镜框厚很多,镜框边缘有一些金属触点,在灯光下反着细小的光。

“这是什么?”璃亚问。

“智能眼镜的框架。”王哥说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尖碾灭,他似乎一点都不在乎卫生问题,然后又自顾自的说着“你的活就是拆夹子。”

“拆夹子?”

王哥从台面上拿起一个黑铁夹子,递到璃亚面前。夹子是黑色的,大概有巴掌大小,形状像一副眼镜的模具,两边各有一个卡扣。他用粗短的手指按住卡扣,用力一按,“咔哒”一声,夹子弹开了。

“你看啊,这个夹子是固定眼镜框架的。组装的人把眼镜框放进去,点上胶水,传到你这儿。等胶水干了,你把夹子拆开,把眼镜框拿出来,放到泡沫箱里。明白了吗?”

璃亚点了点头。

“简单吧?”王哥把夹子放回去,拍了拍手,“你先坐着,我去给你拿手套。”

王哥走了之后,璃亚坐在工位上,打量着周围。

工位是一张铁腿的折叠椅,椅子上垫着一个灰色的坐垫,坐垫已经很旧了,中间塌下去一块。椅子的靠背很直,坐着不太舒服。她调整了一下坐姿,把帆布袋放在脚边,双手放在膝盖上,安安静静地坐着。

工作台很长,每一边坐着六个人,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传送带。璃亚坐在第二排的第二个位置,右手边是工作台的边缘,再往右就是过道。左手边坐着一个男生,看起来二十出头,很瘦,脸上的颧骨突出来,下巴尖尖的。他穿着一件粉色的工服,工服很大,挂在身上空荡荡的。袖子挽到了手肘,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竹竿,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。头顶上带着蓝粉相间的帽子,不知为何,璃亚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有的有厂服,有的没有厂服,或许自己很快也会有厂服吧?虽然她不想穿。

他正在拆夹子,动作很快,两只手配合得很默契,左手按住夹子,右手掰开卡扣,眼镜框取出来,放到旁边的泡沫箱里,一气呵成。一个夹子大概只需要五六秒。

他注意到璃亚在看他,转过头来,笑了一下。

“新来的?”他问。说话带着口音,“新”字发成了“辛”,“来”字拖得很长,尾音往上翘。

“嗯。”璃亚点了点头。

“广西的,叫我阿强就行。”他一边说,手上的活没停,又拆了一个夹子,“你哪里的?”

璃亚犹豫了一下,“外地的。”

阿强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“没事,干两天就熟了。这活不累,就是费手指头。”

他抬起手,给璃亚看了看他的指尖。指尖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指甲剪得很短,甲床的边缘有些发红。

“胶水有时候会漏,粘在手上不好洗。”他说,“不过习惯了就好。”

璃亚点了点头。

这时候,王哥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副手套。是那种白色的棉线手套,指尖的地方有些发黄,看起来被很多人用过。

“戴上吧,别把手弄脏了。”王哥把手套递给她,然后又指了指工作台对面,“那边是泡沫箱,拆下来的眼镜框放里面就行。夹子放回原位,流水线上的人会收走。对了,工资压两天,后天开始日结,没问题吧?”

“没问题。”璃亚说。

“行,那从今天开始算。八点到晚上十点,两百一天。”王哥说完,转身走了。

璃亚戴上手套。手套有些大,指尖空了一截,不太灵活。

“对了,你左手边是阿强,右手边……”王哥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那两个位置今天来了新人,应该快到了。”

话音刚落,两个男生从车间门口走进来,东张西望的,看起来跟璃亚差不多大。

走在前面那个很高,大概有一米八五,瘦得像根竹竿,但骨架很大,肩膀很宽。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,卫衣上印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。头发染成了棕黄色,烫了锡纸烫,蓬松得像顶着一个鸟窝。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晃来晃去,下巴抬得很高,眼睛半眯着,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。

后面那个矮一些,大概一米七出头,但第一眼不会注意到他的身高,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他的脸吸引过去。

他的右脸颊上长着一颗很大的黑痣,直径大概有一厘米,圆鼓鼓的,像一颗葡萄干贴在脸上。痣的中间长着一撮黑色的毛,大概有两三厘米长,从痣的中心竖起来,像一根天线。他的眼睛很小,单眼皮,眼距很宽,嘴唇很厚,微微外翻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冲锋衣,拉链拉到最上面,把下巴藏了进去。走路的时候低着头,跟在高个子后面。

王哥朝他们招了招手,“这边,快点。”

高个子走过来,往工位上一坐,椅子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响。他往四周看了看,撇了撇嘴,“就这啊?”

“就这。”王哥说,“活简单,拆夹子,看一遍就会了。”

高个子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塑料夹子,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然后“啪”地一声扔回去。“行吧,干着玩呗。”

王哥没理他,转头对矮个子说,“你坐他旁边。”

矮个子点了点头,默默地坐下来,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拉,露出一截细瘦的脖子。他把手套戴上,低着头,盯着台面上的夹子,没有说话。

王哥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——不要玩手机、不要聊天太大声、注意安全——然后拍了拍手,“行,开工吧。”

说完他就走了,肚子上的肉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。

流水线开始运转起来。传送带缓缓移动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传送带上面放着一个个黑色铁夹子,每个夹子里都卡着一个智能眼镜的框架,框架的边缘涂着一圈透明的胶水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
璃亚拿起第一个夹子,观察了一下。

夹子的结构很简单,黑色的金属,两边各有一个灰色的卡扣。她把卡扣掰开,眼镜框从夹子里弹出来,掉在台面上。她捡起来,看了一眼——眼镜框是黑色的,很轻,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
她把眼镜框放进旁边的泡沫箱里,然后把塑料夹子放回传送带旁边的塑料筐里。

第一个。

她拿起第二个,重复同样的动作。

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
动作很机械,不需要动脑子,就是掰卡扣、取框、放框、放夹子。四个步骤,循环往复。

刚开始的时候,璃亚的动作很慢,一个夹子要花十几秒。她的手指太细了,力气不够,卡扣按下去的时候要用很大的劲,大拇指的指腹按在卡扣上,指甲盖发白,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
阿强在旁边看到了,停下手中的活,探过头来。

“你那样不对。”他说,指了指璃亚手里的夹子,“你两只手一起掰,左手掰左边的卡扣,右手掰右边的,同时用力,一下子就开了。”

他拿了一个夹子,给璃亚演示了一遍。两只手的大拇指同时按住卡扣,用力一按,“咔哒”一声,夹子就开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三秒。

“试试。”他把夹子递给她。

璃亚接过夹子,学着他的样子,两只手的大拇指同时按住卡扣,用力一按——

没按动。

卡扣很紧,她的手指太细了,力气不够。

“用力点,没事,按不坏的。”阿强说。

璃亚又试了一次,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,手指都发白了,卡扣终于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眼镜框掉在台面上,她赶紧捡起来放进泡沫箱。

“对,就这样。”阿强笑了笑,“多练几次就快了。”

璃亚点了点头,继续拆下一个。

第三个夹子,用了八秒。第四个夹子,用了七秒。第五个,六秒。越来越快,虽然比不上阿强的速度,但已经比刚开始好多了。

右手边的高个子也在拆夹子,但他显然没什么耐心。拆了几个之后,就开始东张西望,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一眼,一会儿趴在台面上叹气。

旁边的矮个子倒是很认真,低着头默默地拆,速度不快,但每个动作都很仔细,取出来的眼镜框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
隔着流水线,璃亚对面的位置坐着一个阿姨,大概四十多岁,短发,圆脸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。她穿着和阿强一样的工服,袖口挽到手肘,手腕上戴着一个皮筋。

她注意到璃亚,隔着流水线和璃亚说话。

“小姑娘,新来的呀?”她的声音很大,盖过了喇叭里的歌。

“嗯。”璃亚点了点头。

“多大啦?看起来好小,有十八没?”

“没有……我今年十六岁。”璃亚说。

“长得真好看。”阿姨笑着说,“我家闺女要是有你这么好看就好了。叫什么名字呀?”

“璃亚。”

“璃亚?好听好听。我姓张,叫我张阿姨就行。有什么事不懂就问我,啊?”

“好,谢谢张阿姨。”

张阿姨笑了笑,继续拆她的夹子。她动作很麻利,一边拆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,嘴巴不停,手也不停。

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

璃亚一直重复着同一个动作——掰卡扣、取框、放框、放夹子。几百次之后,手指开始发酸,大拇指的指腹被卡扣磨得有些发红,即使戴着手套也能感觉到疼。

传送带一直在转,夹子一个接一个地传过来,没有停歇的时候。璃亚不敢放慢速度,怕夹子堆起来堵住流水线。她咬着牙,一个接一个地拆,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机械。

十点多的时候,一个年轻男人从车间办公室走出来,沿着流水线巡视。

他大概二十七八岁,高高瘦瘦的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西裤,衬衫扎在裤子里,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。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,三七分,发胶打得很多,在灯光下亮得反光。皮鞋擦得很亮,踩在水泥地上发出“哒哒”的声音。

他走到璃亚身后,停下来。

璃亚感觉到有人在看她,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。

“新来的?”他的声音很冷,不带任何感情。

“嗯。”璃亚没有回头。

“王哥招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拆夹子的速度太慢了。”他说,低头看了一眼传送带上的夹子,“后面的都要堵住了。整个流水线的效率都被你拉低了。”

璃亚的手指顿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“快一点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
阿强在旁边低声说:“别理他,主管就这样,对谁都凶。他学历高,看不上我们这些干活的。”

“他是主管?”璃亚问。

“嗯,姓林,大家都叫他林主管。听说是什么大学的硕士,来这里镀金的,过两年就调走了。”

璃亚没有接话,继续拆夹子。

中午的时候,流水线停了一会儿,是吃饭时间。

食堂在车间的二楼,是一个很大的房间,摆着十几张长条桌,桌上铺着一次性桌布。今天的午饭是土豆烧肉、炒白菜、紫菜蛋花汤,米饭随便加。

璃亚端着餐盘,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。她吃得很慢,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,土豆烧肉里的肉她没怎么吃,夹了几块土豆就着米饭咽下去。

张阿姨端着餐盘走过来,坐在她对面。

“怎么吃这么少?多吃点肉,看你瘦的。”张阿姨夹了一块肉放到璃亚的碗里。

“谢谢张阿姨。”璃亚说,低头把那块肉吃了。

“小姑娘一个人来十六州打工呀?”张阿姨一边吃一边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家里人不担心吗?”

璃亚沉默了一下,没有说话

张阿姨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追问。“在外面不容易,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说,啊?阿姨在这厂子里干了三年了,什么都熟。”

“好。”

吃完饭,流水线又重新开了。

下午的时间更漫长。

璃亚的手指已经磨破了。即使戴着手套,也能感觉到大拇指内侧的皮肤火辣辣地疼。她趁着去上厕所的时候,把手套摘下来看了一眼——右手大拇指的内侧磨出了一个水泡,透明的,里面有液体,碰一下就疼。左手好一些,但指尖的皮肤也红了一大片。

她把水泡放在嘴边吹了吹,重新戴上手套,回到工位上。

下午三点多的时候,一个中年男人从车间门口走进来。

他大概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一米六五左右,但很壮实,肩膀很宽。最显眼的是他的肚子——圆滚滚的,把工服撑得紧绷绷的,扣子好像随时都会崩开。他的头发很少,头顶已经秃了一大片,只有后脑勺和两侧还有一圈短短的头发。脸上肉很多,下巴的肉垂下来,跟脖子连在一起。他的眼睛很小,陷在肉里,但目光很锐利,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。

他穿着灰色的外套,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他沿着流水线走了一圈,在每个工位后面停一下,看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

走到璃亚身后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
“这是新来的?”他的声音很低沉,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。

林主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站在他旁边,“对,今天刚来的,王哥招的。”

厂长低头看了一眼璃亚拆的夹子,又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动作。他没有说话,但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有压迫感。璃亚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像一块石头压在后背上。

“速度提上来。”他最后说了四个字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桌子上一样。

然后他走了,挺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文件夹夹在腋下,皮鞋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
他走后,璃亚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紧张。

那种无形的压力,像一张网一样罩下来,让人喘不过气。

“厂长就这样,别怕。”阿强在旁边小声说,“他就是看起来凶,其实不怎么管下面的人。只要活干好了,他不会找你麻烦的。”

璃亚点了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,继续拆夹子。

下午四点多的时候,璃亚的右手边传来一阵骚动。

高个子把手机藏在台面下面,偷偷在看视频,被林主管发现了。

他眼神冰冷,双手放在背后,感觉整个人都要活吞了眼前的小黄毛。

“手机收起来。”林主管站在他身后,声音冷冷的。

“我就看一眼。”高个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。

“车间规定不能玩手机,你再拿出来,今天就别干了。”

“行行行,知道了。”高个子摆摆手。

林主管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
高个子等他走远了,又把手机翻出来,这次藏得更隐蔽了,放在大腿上,低头偷偷看。旁边的矮个子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继续拆夹子。

璃亚收回目光,继续干自己的活。

手指上的皮已经破了,手套的指尖处有一小块纤维明显被撕裂,每按一次卡扣,破皮的地方就磨一下,疼得她直皱眉。但她没有停下来,只是咬紧牙关,一个接一个地拆。

掰卡扣、取框、放框、放夹子。

掰卡扣、取框、放框、放夹子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车间里的日光灯亮得刺眼,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惨白。

璃亚的眼前有些模糊。

不是因为想哭。

是因为太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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