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火还未彻底远离圣城。
铁兽战线的小股特殊任务部队，与目的各异的外国人，还时不时与拱卫圣城的教导国警备部队发生着冲突。
不过这些硝烟与血腥味，被白火圣座宫内廷严丝合缝的包铜实木门，彻底隔绝在外。供教宗和教廷重臣们活动的内廷，与赋予它权柄的净火一样，保持着不容喘息的白与“冷”：四壁被研磨极细的白灰抹平，剥离了任何可能引起情绪波动的杂色。低矮的拱顶下，阵法将长明灯的光晕强行压制在一个恒定的流明，不带一丝温度地打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。所有可能引起脓流传染的杂念，都会因为环境里肃杀的压抑被遏止——至少在修建时，它是被这么设计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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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宗依诺增爵端坐长桌的主位。这位掌管着教导国神权与世俗权力双重柄杖的男人，清瘦且透着一股极端的节欲感。在白灯的映照下，他的皮肤和尸身状态的卡提西娅一样，几乎寻不到半点鲜活的血色。深陷的眼窝里看不出情绪，灰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。黄白相间的礼服一路严丝合缝地扣到了喉结下方，没有夸耀战功的勋章，也没有彰显权力的华饰，仅有一枚细小的白火环印压在领口。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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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教导国最高级别的闭门会议已经持续了近一个钟头。长桌两侧，负责钱粮、赋税与国际观瞻的枢机们依次合上了厚重的定损卷宗。这些写满巨额赤字的文件，直白地量化了圣城刚刚经历的那场灾厄——
名为“铁兽战线”的福瑞们不久前在圣城制造的暴乱，留下了太多需要真金白银和人力去填补的烂摊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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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圣下，芙勒德莉丝的临阵脱战，是骑士团作战失利的主要原因！”
在负责钱粮物人口国际观瞻的枢机或者教宗亲信们都发言完，教宗询问是否还有补充时，教廷的军事领袖，黑色制服的德雷克元帅抢先发言。
“兽人中，那个代号‘凶鸟’的名为施莱格的人，据说同样有着匹敌传说之龙的破坏力。这是我们早就发给过骑士团的和战术情报！也正是因为施莱格一人的武力突入，骑骑士团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折损了十名精锐！”
在会议开始之前，他已经下达过逮捕芙勒德莉丝的命令了。但教宗特使却在抓捕行动的最后关头强行介入，撤回了军令，只让芙勒德莉丝待在原地听候指示。甚至连“听候发落”的字眼都没提。
元帅无法理解，依诺增爵为何会对这个酿成大错的骑士团长网开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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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芙勒德莉丝在彼时，另有要务……等解决完兽人们的问题后。我们另行讨论当时的机密。”
教宗依诺增爵闭上眼睛，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显然对惩治芙勒德莉丝的话题毫无兴趣。元帅碰了个软钉子，只好闭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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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个由魔法驱动的世界里，兽人种群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产物。
人类只要与披着皮毛的兽、兽战士或鸟兽媾和，便会诞下含毛量不一的“福瑞”。
在这个世界上，所有的种族，乃至某些草木，都可能感染黑色的脓流，继而召唤深渊。
但唯独纯血的人类，才能借由天底取火，净化脓流。
因此，教导国宣称人类相较于其他种族是绝对优越的。
还宣称：兽人这些杂种之所以存在，是因为他们的祖先堕落。主动放弃自己身为高尚种族的责任。身为他们后人的兽人们，也因此负有与生俱来的“原罪”。
哪里井水发黑，哪里孩子发烧，哪里牲畜暴毙，按照教导国的官方口径，那都很有可能是因为兽人的肮脏不洁，所招致的祸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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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维持统治而言，把兽人们打入另册课以重税，也是极其划算的。
很多兽人们往往有些人类没有的特异功能。比如：鸟兽族的兽人可以飞行，雇佣鸟兽族的兽人们运输物品的业务因而兴旺，鸟类兽人们的财富水涨船高，统治者能从它们身上榨出的油水，自然也多的多。又比如，某些拥有敏锐嗅觉和恐怖怪力的豚形兽人，则被世代奴役在高温的熔炉旁，沦为甄别钢铁杂质、日夜劳作的匠户，世世代代只被允许从事打铁的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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严苛的重税，加上兽人们的食谱和食量也异于人类，导致它们中的绝大多数甚至不能满足温饱需求。过去，在教导国规模庞大且武装到牙齿的法师与骑士面前，一盘散沙的兽人根本无力组织起像样的反抗。
近些年，局势发生了质的偏移。
“凶鸟之施莱格”，“银弹之卢加鲁”，“徒花之费莉吉特”三位强大的兽人得到了一种类似“外骨骼”的隐秘技术，他们创立的“铁兽战线”，可以把每一位抵抗者都用“钢铁”武装到牙齿，如此，便能打败曾经兽人们难以对抗的教导国的骑士们。
自前任教宗波尼法爵以来，教廷的贪婪已成体系。依诺增爵的个人修为，虽不像波尼法爵一样奢靡铺张，但他同样也主张无限的扩大教导国的世俗霸权，要把什一税推广到地表一切会被深渊侵染，会被天底结算，需要教导国来救赎的土地上。
对兽人们的剥削愈加凶狠，铁兽战线的抵抗也愈加激烈。如今，除开教导国的圣城核心区域外，其他每座大城市里，都有铁兽战线的存在，和城市的人类统治者正面对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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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这一次，他们竟然有组织地直接冲击圣城中枢。一方面当然是技术突破，让施莱格的战力飙升到了“媲美传说之龙”的危险阈值；另一方面，也是有神秘人向他们泄露了天底降临圣城的精准时间。从天底中掉落的白界龙，必然会牵制教导国的最高战力，这正是他们起义劫狱的绝佳真空期。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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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除去“凶鸟”与“银弹”两例外，铁兽战线其他人的战力并不突出。他们是如何战胜圣骑士团的？”
“你是说，他们每一只，现在都是真正的‘铁’兽？”
“布莱克阁下，成百上千具铁制盔甲的换装，其背后所耗费的钢铁与矿石产能绝不是一笔小数目。你们的供应链监管就一点异常都没有察觉到吗？”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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军务幕僚向依诺增爵补充了“芙勒德莉丝不在”以外的骑士团失利的原因：
铁兽战线中的每一位战士都身披具装铁甲，锻造工艺上甚至比圣骑士团的标准制式还要精良。
圣城的骚乱以前，教导国在其他地区曾经缴获过铁兽战线的战甲，但当时并没有引起军务部门的重视。毕竟，只是不带魔法的普通铁甲而已，质量好一点，没什么。大师手搓就能实现。但铁兽战线的战士成百上千，在圣城的骚乱中出现的每一只兽人都穿了铁甲……那就非常可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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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诺增爵向主管贸易的幕僚询问,他们对此是否有察觉。为了监控各国的战争潜力，教廷早就建立了一套覆盖跨国大宗军事物资的监管体系。贸易部门绝不该对如此庞大的钢铁走私毫无察觉。
几名贸易幕僚满头冷汗，矢口否认钢铁配额存在巨额流失。其中一名记忆力极佳的官员立刻搬出账册，供众人随机查阅。经过一番快速的逻辑推演，众人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：别国私下援助的可能性极低，而且成立不到十年的铁兽战线，根本没有足够的外汇储备去国际市场上吃下这么庞大的订单。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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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难道……是天底的恩赐？”
一名幕僚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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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渊只会因为积怨而被召来人间。如古战场，如邪教举行大规模人牲的场所；
但天底却不一定只在清算深渊时出现。其随机刷新没有什么规律可言，且每次不因为深渊的出现，一定伴随着生物或者矿物的掉落。教导国现役战舰的主体龙骨，其橡木种子便是数百年前从天底中掉落培育而成的。
虽然教导国一直向外宣称，自己是天底意志在人间的唯一合法代理人，地表所有掉落的圣物均归其所有。但如果天底真的随机降临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。显然，它也不会主动通知教导国“嗟，来拾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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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施莱格本身的肉体并未突破极限，他的战力跃升完全依赖于那套战甲。兽人们从哪里搞来这种能强行拔高至‘传说之龙’层级的军工技术？莫非……也是因为天底？”另一位幕僚顺着这个思路深挖了下去。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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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传说之龙”这个词的重量，不在于“龙”，而在于“传说”。
有统治全世界野心的教导国，母前真正掌握的该级别战力，仅有不问世俗的神龙枢机和骑士团长芙勒德莉丝两人。神龙枢机高高在上，根本不在乎这片土地的统治者是谁。就算铁兽战线今天真的打进内廷，把依诺增爵绑起来烧死，甚至是吊起来游街，神龙枢机大概率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。不过，铁兽战线真敢往内廷打，倒不是因为他们也知道神龙枢机不会出手。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神龙枢机还活着——它可是初代圣人库妸畒时代的生物。
连底蕴深不可测的教导国，其顶级战力也不过如此。许多世俗国家，甚至连应付一只下级深渊之兽都要倾举国之力。区区千百人的铁兽战线，凭什么能手握足以抗衡传说的力量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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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圣下，我认为无需在施莱格的技术来源上消耗太多经历。”
一名强硬派枢机沉声提议：
“只要公开宣布，如果兽人聚落不交出参与叛乱的核心头目，教导国将对全体兽人下达‘绝罚’，切断所有净火援助，不愁他们不就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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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万不可如此圣下！那会让我们在国际声望上陷于被动”
立刻就有人出声反驳。
绝罚是教宗的终极政治武器——宣布被绝罚的群体将被天底抛弃，教廷不再派焚证官为其拔除脓流。历史上教导国也仅使用过一次。
深渊是所有活着的生命共同的敌人，教宗很难有大义，用只是因为谁得罪了教导国这种借口，就要剩下的全体生命，包括教导国自己的人民来承担后果。
毕竟，一个兽人带菌者，又不是只能感染兽人聚落。恰恰相反，。一旦兽人带菌者无法得到净化，他们大概率会怀着极端的仇恨冲进人类城市，强行召唤深渊之兽，玉石俱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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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圣下，兽人们纠集了那么多武装力量，只以对抗我国为要义，已经不是一般的异端了，必须要出重拳！我提议立刻把军队召集起来，一个一个村庄的讨伐，彻底拔除他们的武装干员！”
元帅再次发言。但教宗显然有所顾虑。
“圣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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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元帅！”
一位近处的教宗幕僚厉声打断：
“骑士团已经在我们自己的圣城里战败过一次了。若是贸然深入兽人盘根错节的领地，骑士团难道有把握全歼敌人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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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圣城的战斗，是因为骑士团准备不足圣下。有一半人不在圣城中，武器也没有保养到最好。而且，骑士团只是我国战力的一部分，相当多的军事人员，都分散在外面的各个军事据点中，为焚证官们提供服务。只要把他们集结起来，清缴兽人易如反掌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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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元帅吹的牛，教宗不置可否。在他看来，如果教导国倾尽全力的话，确实不难打败兽人，几百件上千件精良的盔甲而已。很多国家都能拿得出这种财力。
教导国只是不能战胜所有的“他们”而已。单独打一个，易如反掌。
而现在的问题正是：教导国面临其他威胁，不能对兽人倾尽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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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就是说，兽人不是仅靠圣城的骑士团，就能轻易打败的？”
得到肯定的回复后，依诺增爵再度闭上眼睛，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敲击：
“既然如此，关于如何全面讨伐兽人的军事部署，暂且搁置。眼下，有比解决兽人更优先的议题。”
教宗的声音变得更深沉更冰冷，暗示他将提起的话题的严肃性：
“大半年以前，也就是前座遇刺的敏感时间的前后，神龙枢机在内廷发现了一只来自深渊的怪兽。神龙枢机试图用净火消灭那只怪兽，但未能成功。只能暂且将她封印在库妸畒圣人的圣墓中，试图让焚证官们消耗她的血。但，就是在天底降临的那一日，疑似来自‘凶导’邪教组织的人潜入了圣墓，将那只怪物救出。神龙枢机与芙勒德莉丝团长那日联手，虽然重创了怪兽，让她一段时间内失去了战斗力，但是她的危险性，并非来自身体的战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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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宗顿了一顿，等待众人消化“竟然有深渊种不能被净火消灭”，这个颠覆了教导国存在意义的秘密。有些人控制不住修养面露惊愕，但长桌前端的几位核心亲信却面色如常。他们管不住自己的耳朵，早就打听到了这个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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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您说，神龙枢机还活着？”
一名幕僚敏锐地抓住了这段秘闻中，看似无关紧要、实则最具战略定海神针意味的细节。在得到教宗微微颔首的确认后，偏殿内立刻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释然呼气声。
神龙枢机，那可是超越了传说的存在。只要有这尊活着的神明坐镇圣城，哪怕是净火烧不死的深渊变异体，也绝不可能动摇帝国的根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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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说了，她的危险不在于武力，而在于‘绝对的感染性’。”
依诺增爵无情地打碎了众人的侥幸心理：
“神龙枢机传达了启示——她，就是人形的深渊。她可以凭借主观意志，直接将脓流强行打入任何人的体内，无论他们是否真的有适合被感染的情绪。这不是概率性的侵染，而是绝对的同化。今年以来，圣城内接连有几位高级焚证官发生圣痕赫变，正是因为在值守圣墓时接触了她。如果她在我国境内肆虐，我们现在的力量，想要对抗她有意散播的脓流，恐怕捉襟见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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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导国向世人宣扬“天底即真神，天底爱世人”。而在暗处，那个名为“凶导”的小规模极端邪教，则四处布道，妄言“深渊才是人类进化的最终福音”。
深渊是所有地表生命的死敌，凶导组织自然也是全人类的死敌，而非之和教导国过不去。在座的幕僚们都是顶级的政治脑，他们立刻意识到：
如果凶导组织真的掌控了这个“人形深渊”，那对方要进行什么危险的袭击，首当其冲的受害者，未必是教导国的中枢。 “
“所以，她对我们来说危险，但同时也是我们前所的机遇。更多的泛发感染，显然会导致各国更加依赖焚证官——焚证总监，三个月内把焚证官的数量提高一倍，能做到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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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圣遗物不够的，圣下——”
焚证总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：
“您的意思是，让他们徒手取火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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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将来会是一段漫长且残酷的非常时期，总监阁下。不能总靠圣遗物来协助年轻人们取火。他们自己，也必须足够的虔诚与圣洁。若是把一群不合格的焚证官派往别国，那就不是机遇，反而是在败坏我们自己的声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