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妄在灯下翻阅着那卷残旧羊皮卷。
十二岁的童生，让他成了林家村的“神童”，却也成了父母全部的心事。
“妄儿，来堂前说话。”
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，比往常更轻。
林妄合上书走到堂前，父母端坐主位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。陈旧的木制家什在油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。
“母亲唤我何事？”
“连日苦读，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孩儿与念姐有约，定要考去京城，不敢松懈。”
这话让父母同时沉默，脸上掠过一丝林妄看不懂的沉重。
“父亲，母亲……莫非念姐当年，并非考去京城？”
父亲长叹一声，看向母亲，母亲轻轻点头。
“妄儿，”父亲的声音很沉，“你自幼聪慧，这村子不该是你一生的天地。苏念当年能去京城，不是考学，是……被仙人带走了。”
“仙人？！”
“是。三年前，一位云游的仙子看中了她的资质，收为弟子。”
林妄怔住。那个曾与他嬉笑玩闹的姐姐，竟一步登天，成了仙人弟子。
“那我……岂不是有了个仙人姐姐？”少年眼中亮起光来，“那我更要考去京城寻她了！”
母亲别过脸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仙人有仙人的道，凡人有凡人的路。”父亲按住他的肩，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慎重，“妄儿，你若能去京城，寻个合意的官家小姐，好好过日子。苏念她……已不在我们这凡尘里了。”
母亲在一旁低语：“她如今是仙人弟子，怎还会看得上……”
“莫要多言！”父亲低声喝止，转向林妄，目光复杂，“你明白的，对不对？”
林妄看着父母。他们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，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。
三年前的约定，原来从一开始，就隔着仙凡。
“孩儿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躬身行礼，转身回房。推开那卷羊皮卷，眼前的字迹却开始模糊、飘动，耳边嗡鸣不止——
一点金光，在书页深处骤然亮起。
仙凡两隔，难道我此生注定与她无缘么？
这仙，他人能修得？我便修不得么？
过往点点浮现，三年前的约定宛在耳边，想到过往数年，他都不曾松懈，只为了去京城寻她，如今却只能放弃么？
一重重执念如黑云覆心，少年呼吸异常沉重。
林妄自不会注意到，那书页之中，好似有一股金光闪过。
顷刻，林妄便倒在了房内。
“妄儿！妄儿！你怎么了？”
意识消散前，传来了母亲焦急的声音。
“稚子？”
——书内世界——
书中内有乾坤。
在那晕倒的少年身前，陡然浮现出一颗巨大桃花树！
三四月间，桃花开得正盛。漫天花瓣在眼前纷落。
“稚子！”
一道狂嚣的女声回荡此间，金光人影从天而降，落在少年身前，仔细把玩着少年稚气未脱却帅气逼人的脸庞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！五百年了！我终于等到一个进入此书之人！老娘这就把你夺舍——等等，这体质，虽是个凡人无法夺舍，但竟是上佳的阳炉之体，且其灵脉驳杂，若是元婴以下修为便难以看出。只要稍加调养，便可作为炉鼎，让我快速恢复修为。哈哈哈哈哈！真是天助我也！！我叶落，五百年前被那帮无情道剑修联手封杀，却让我侥幸躲入此书之中，从而得以置之死地而后生，而今，果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，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少年魂魄在书内世界缓缓苏醒过来，警惕地看着眼前叉腰狂笑的神秘女子和那棵巨大桃树。
“我这是在哪？你是谁？”
“咳咳咳……吾乃此界书灵，于此方卷中世界，已观沧海桑田无尽岁月。稚子，你灵光蒙尘，困于凡胎，朝生暮死不过百载，可知晓真正的天地？仙人者，朝游北冥暮苍梧，袖里自有乾坤。弹指间山河倾覆，覆手时遮天蔽日。读书问政，不如法术傍身，经商从戎，可比长生延寿？世间万般皆下品，唯有修仙……”
少年指节攥得发白，仙凡之差，能让父母亲自劝诫自己放弃。
既如此，自己便也踏入这仙道！纵使艰难险阻，也好过庸然一生，哪怕劫难加身，也好过孤苦一人。
我林妄，已认定要与与那人一生一世，她已入仙途，那我便随她入道。
声音从喉咙当中挤出：
“我修！”
“好！”书中女修大喜，暗想道：我先指引此子跨入仙途，待他寻到仙门，我便可找一具女修身体夺舍恢复肉身；而后，再将此子收为炉鼎，快速恢复我元婴修为，此乃——一男两吃。
且此子生得俊逸非常，放眼她见过的所有男修，也算得上上乘，若是用作炉鼎，待到他日风光回宗，必然招无数人眼羡。
桀桀桀桀桀。
女修轻抚着少年的脸庞：我叶落一生行事张扬，被人追杀，肉身尽毁，如今困于此书卷当中，幸得你这送上门来的绝佳炉鼎，且为你这稚子韬光养晦，再夺天时！
“稚子，既要修仙，何不拜师？”
“弟子林妄，拜过师尊！”
“好！好一个林妄。从今日起，你拜入我门下，由我指导你修行。记住，若非我允许，绝不可透露我与此书的存在，否则惹祸上身，为师也保不了你。此间灵气及其稀薄，几近无法修炼，待到明日，你去寻得一灵气充沛之地，我便教你调理灵脉、凝气之法。”
“谢师尊。”
“外面的是你爹娘吧，你且出去吧，免得他们心忧。”
“是。”
叶落一挥手，林妄便从书中世界消失，同时，原本倒在地上已无生机的少年也苏醒了过来。
“倒是挺乖巧聪慧的，若是我初入仙道时，能收此一徒，倒也不错。只可惜……老娘百年筑基，之后百年修为再无可进，眼看寿元将近，只得叛离原宗，入了红尘仙道，寻得秘术，其间说不清的艰难狠辣，才堪堪结丹，后幸夺一无情道元婴修士数百年元阳，这才侥幸突破至元婴。若是不走这红尘道，以我天资，此生恐怕早在那筑基期便已身死。”
寻常凡人跨入仙途，只有等到山门宗派于凡世间招收弟子，而此地五百年来第一次有人进入此书，可见此地是凡间地界，想要寻得夺舍的女修身体，怕是要远走他乡，令他自寻山门入宗。
唉……这正道之人收徒授业，实乃琐事。
若是在那飘渺宗，教习弟子，赠几幅春宫画卷便可了事。但这童子目光清正，灵台澄澈。若贸然传授此法，恐被其识破。不如暂且假扮正道中人，以免横生枝节。
叶落暗自冷笑，眼底掠过一丝幽光。
“想我当年何等修为，如今竟要在这凡人稚子面前遮掩身份，待我恢复肉身，定要将他狠狠淫辱一番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