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晨，天未亮透。
林妄已喂过家畜，备好行囊，对着父母房门郑重一拜。
“母亲，我今日且随族兄”
母亲从窗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，许久，嘴角才浮起一丝笑意。
这才像个能闯荡的男儿,平日里在屋中读书，村中人虽明面上人人称其神童，却也常听到些“那家林妄，莫不是个闺女”之类惹人恼火之语。
村口，族兄林墨的马车正在此处等候。
“你就是那个‘神童’？”
林妄微微脸红，小声答道：
“我名林妄，母亲常唤我旺儿。墨哥哥，今日有劳您捎我一段。”
“小事。正好今日要去镇上交货，便带你见见世面。”林墨看着那有些怕生的清秀少年，嘴角微撇，策马扬鞭，“坐稳了，车上这些‘月牙藤’，可是金贵得很。”
林妄看去，车上捆满了青绿藤蔓，叶片如月牙，露水在晨光中泛着微光。
“此物名贵？”
“嘿，说来也奇。”林墨压低声音，“上月在后山发现，本以为是野草，谁知镇上一奇人竟出价一贯钱一丈收购。这不，我带着族人上山，几乎薅光了半面山坡。”
一贯千文。林妄想起父亲当年修缮房屋，工匠日薪不过百文。
此物，定不寻常。
他心念一动，手指悄然触碰到怀中那本用布裹紧的残破古籍。
“师尊，此物……”
“末品灵草，月华藤。”书中女声立刻回应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，“只长在略有灵气之地，内含稀薄灵气，多是穷酸散修拿来替代下品灵石，或作炼丹辅料。对你无用。”
“那我该如何？”
“感受它。”女声说道，“引其灵气入体，淬炼经脉。这是凝气境的第一步。但记住，在你寻得真正的‘洗脉之物’前，你将无法真正凝气，更谈不上修行。”
林妄将月牙藤举至日光下，细看脉络，又轻嗅其气，最后竟以指尖沾了露水浅尝。
“老弟，你这是……”林墨看得发愣。
“墨哥哥，古人有言：‘致知在格物’。”林妄神色专注，“此非玩闹，乃是‘格’其理，穷其道。”
林墨挠头干笑：“你们读书人……讲究真多。”
林妄心中已问师尊：“此物性微寒，气清扬，露微甘后涩，可是‘木属偏阴，内蕴清灵’？”
叶落沉默一瞬。这小子竟用凡人文书，把修真界的感知之法说得冠冕堂皇，偏还说得八九不离十。
“……算你蒙对。”她淡淡道，“引气入体，须‘诚意正心’。”
林妄依言盘坐，将那丝清凉气息引入经脉。行至晦涩刺痛处，他心中默诵：“‘天将降大任……必先苦其心志’——此痛乃‘动心忍性’之兆！”
叶落感受着他体内那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气流，以及他心中那套自我激励的“大任劫难说”，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。
劫只是劫，哪怕机缘伴生，那何不躲去劫难，只求机缘？这稚子竟以劫难自勉……怕是日后为她做了炉鼎，还要尽心侍奉她不成？
怕不是书毒入脑，反而变蠢。
但是不得不承认……此子真是个极品炉鼎。心思纯粹，意志坚定，偏偏体质又合适。
“静心，引导它。”女声指导道，随即话锋一转，“市集上若运气好，或能寻到勉强可用的洗脉之物。多为朱砂果、铁骨草、或是年份足够的血参。见到时，我自会告知你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，心底却在冷笑。
在这等灵气贫瘠的凡俗之地，想寻到真正的下品灵物洗脉，无异于凡人登天。但若无此物，这上佳的炉鼎便无法真正踏上仙途，她的计划也将遥遥无期。
“是，弟子明白。”林妄睁开眼，眸中多了一丝此前未有的清亮。他将刚刚捕捉到的那丝灵气牢牢锁在丹田，那是他通向仙路的第一缕火种。
马车驶入镇口，人声喧闹起来。
“老弟，我们到了。”林墨勒住缰绳，回头笑道，“这铺子我且交给伙计照看，走，我带老弟你去看看这村外的繁华。”
林妄点头，轻轻抚了抚怀中的古书。
镇上街道纵横，可容三辆马车并行的主路横竖交汇，将镇子分割成井然区块。道旁摊贩如林，各色幌子在风里招摇，更有楼台高起，酒旗飘扬，隐约传来丝竹与骰子声。人声、车马声、叫卖声喧腾成一片热浪，扑面而来，与乡野的寂静判若云泥。
林妄看得入神，不禁轻叹：“一镇之地，竟繁华至此。”
“今日是集日，十里八乡的人都聚来了，自然热闹。”林墨笑道，指向不远处一栋格外高大的木楼，“瞧见没？那边便是‘聚奇楼’，镇上最大的货栈，收售南北奇货，连山里的老参、偶尔出现的古怪石头都曾以高价收售。”
林妄目光落在那座木楼上，心中微动。
“书中常言‘市井藏龙蛇’，既有这等去处，倒想见识一番。”
“那地方鱼龙混杂，价钱也虚。”林墨摆摆手，“不过你若真想看，晚些带你去转转。先陪我把这月牙藤的账结了，我再领你好好逛逛这集市。”
聚奇楼。他在心中默念，愿其中藏有他所求之物。
然而事与愿违。傍晚随林墨逛遍集市，每见一件略觉不凡之物，林妄必在心中发问。起初叶落还耐着性子应他几声，到后来便只剩沉默，或是一声不耐的冷哼。
一日下来，竟一无所获。
……
此后，林妄便跟随林墨进山、入市。
他学着辨认、采集那月牙藤，到了市集，又帮林墨扛运、守摊、算账，藤蔓多生于背阴岩缝，采摘不易，市井之人也多有奸诈，但他手脚勤快，心思又细，半年下来，竟也攒下了一笔不薄的银钱。
更重要的，是他在九蛇山深处，偶然寻得一处隐蔽山洞。洞内灵气稀薄至极，在叶落口中，不过是“末丁”之流——末等中的末等，聊胜于无。但对林妄而言，已是至宝。
此后每逢进山，他便借故在此洞中多留片刻。依着叶落所授的粗浅法门，引那稀薄如雾的灵气淬炼筋骨，且结合自己与书中所见的诸多锻炼之法，不过半年时光，当初那个身形单薄、只知伏案苦读的少年，肩背悄然开阔，手臂也有了隐约的线条。
又到每月一次大集之日，村口路。
林墨当年用于装载月牙藤的简陋货板，已是换成了三辆双马拉载的大马车，人手也从当日背靠背的兄弟二人，发展成了足有八人的车队。
林墨看着林妄，直想起那个半年前身体纤弱，言语如蚊蝇的少年，心中感慨不已：“妄老弟呀，你长高了，也长壮了。”
随行的几位伙计压低声音交头接耳：“你们瞧见没？林妄这身板儿，近来可是越发精壮了。”
车队里一名年轻厨娘苏玖闻言，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身旁的林妄——只见他那件略短半截的上衣下摆，隐约勾勒出紧实的腰腹线条，半块腹肌在颠簸中若隐若现。
她目光游移，不经意掠过林妄清俊的侧脸，喉间轻轻一颤，两颊倏地飞起薄红，慌忙垂下眼帘，将视线转向路旁摇晃的野草。
但在余光，却瞥见那少年竟直直看向自己，不会吧，难道说……
“苏玖姐姐，听闻你是苏家村来的？”林妄笑问道。
“啊？是，是是。”
“那你可知苏念？”
厨娘那躁动的心，一下子沉了下来：“苏念？是家父亲弟弟的女儿，也就是我堂妹，自三四年前她被一仙子收为徒弟，再无消息。”
“原来是念姐的表姐，那我便也唤你一声玖姐吧。”少年粲然一笑。
苏玖便又红了脸：“哪敢哪敢？您和林大掌柜是东家，直呼我苏玖便是。”
“铺子上是林大掌柜，回村里，说不定便是媒人，小玖……林小掌柜年少有为，又是村里少有的童生，你若是有这心思，我们几个伙计便斗胆出头，向林大掌柜讨根红线如何？哈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苏玖的脸顿时红得要滴出血来，几个伙计见状更是哄然大笑，林妄则是眉头微皱。
众人正说笑间，车马转过山道弯处，却见前方路中央突兀地杵着一杆褐色旗幡，上写着一个‘杨’字。
一道粗嘎嗓音随山风荡来：
“此路是我开——”
随后，伴着几道尖啸声，六个猥琐汉子便林中跳出，将车队围住。
车队共计八人，除却林家兄弟，一名随行厨娘，其他五人均是打杂运货的伙计，此八人个个手无寸铁。
而此这六人，却是人人手持弯刀。
林妄悄然将指尖点在藏在腹部的书卷当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