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是景和十七年。
朝廷跟北边打了五年仗,赋税加了八回。村头村尾,隔三差五就有饿死的人,用草席卷巴卷巴抬出去埋了。活着的也好不到哪儿去——树皮扒光了,草根挖绝了,观音土吃了胀肚子,拉不出来,肚子鼓得跟锅一样,死的时候还瞪着眼。
洛青那年七岁,不叫洛青,叫丫头。
爹妈是谁?不知道。打记事起就要饭,从这个村爬到那个镇,从这个镇爬到这座庙。冬天最难熬,手伸出去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肿得老高,晚上痒得恨不能剁了。有时候一天要不着一口,就蹲在人家门口,等人出来倒泔水,抢着喝两口——泔水缸里漂着烂菜叶子、刷锅水,还有人家吃剩的骨头,狗都不乐意闻,可她喝得下去。
那年冬天冷得出奇。
丫头蜷在破庙的角落里,身上盖着半截破棉絮,还是冷。冷得浑身发抖,冷得牙关打颤。她想着,大概要死了吧。死了也好,死了就不饿了,不冷了。
就在这时候,有人拿脚踢了踢她。
“嘿,小崽子,别睡,睡了就醒不来了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哑得像破锣,带着点儿不耐烦。
丫头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一张脸——脏得看不出年纪,头发乱成一团草,嘴角裂着口子,眼睛不大,但精得很,上下打量着她,像在看一件能卖钱的东西。
是个女乞丐。
女乞丐蹲下来,捏了捏丫头的胳膊,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。丫头被她弄得莫名其妙,想躲,没躲开。
“几岁了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有名字吗?”
“叫丫头。”
女乞丐“嗤”了一声:“这名儿,跟没有一样。”
她往怀里摸了摸,掏出半个窝头——硬邦邦的,跟石头似的,扔到丫头身上。“吃。吃了别死了。”
丫头张嘴就咬,差点把牙崩了。可她不敢吐,就那么在嘴里含了半天,等软了才咽下去。
女乞丐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但转瞬就没了。
“小崽子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丫头嚼着窝头,抬头看她。
“你一个人要饭,活不长的。”女乞丐说,“冬天冻死,夏天病死,碰着恶人叫人打死,碰着花子帮叫人收了——你这样的,一个月都撑不过去。”
丫头不吭声。
“我跟你搭个伙。”女乞丐说,“你叫我娘,咱俩装娘儿俩。有人看带孩子的女人,多少能给口吃的。咱俩要来的东西对半分,我护着你,你帮我招人,怎么样?”
丫头愣愣地看着她。
女乞丐不耐烦了:“听没听懂?点头还是摇头?”
丫头点头。
“行。”女乞丐拍拍手站起来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明天开始,你叫我娘。叫一声给半口,不叫不给,记住了?”
丫头又点头。
那天晚上,丫头枕着女乞丐的腿睡的。女乞丐身上有股馊味儿,胳肢窝底下还有虱子爬来爬去,可她的腿是热的,比破棉絮暖和多了。
女乞丐姓周,叫什么她自己都不记得了,只记得小时候人家喊她周大丫,后来喊周寡妇,再后来就没人喊了。丫头叫她周婶儿,她不爱听,说叫娘,装得像点儿。
一开始丫头喊不出口。从记事起就没喊过这个字,舌头打结。
周寡妇不急。叫一回给半个窝头,叫两回给一碗热汤,叫三回把破棉絮让给她盖。叫到第十回,丫头喊顺了,张嘴就是“娘”。
喊完自己愣住了。
周寡妇也愣了。
半晌,周寡妇扭过头去,说:“吃饭。”
那天晚上,丫头看见她背对着自己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丫头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,也没敢问。
后来熟了,丫头才知道,周寡妇以前有个孩子,三岁那年病死了。男人也死了,叫抓壮丁的打死在村口。她是逃荒出来的,一路要饭要到这儿。
“那你怎么不找个地方落脚?”丫头问。
周寡妇冷笑一声:“落脚?我这样的,没地没房没男人,落脚落哪儿?给人当牛做马,让人睡完了再撵出去?还不如要饭呢,要饭自在,想去哪儿去哪儿。”
丫头不懂那些,只知道周寡妇说话难听,脾气也大,可从来没真打过她。
有一回丫头要饭回来晚了,周寡妇站在庙门口等她,远远看见就骂:“死哪儿去了?我还当你叫狗吃了!”骂完从怀里掏出个热红薯,塞到她手里。
红薯是周寡妇拿攒的铜板换的,就一个。
丫头说:“娘你吃。”
周寡妇说:“我吃过了,你吃。”
丫头知道她说瞎话,因为她嘴角还沾着树皮渣子。
装母女确实来钱快。
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,比单身的乞丐可怜多了。有人给口粥,有人给件旧衣裳,过年的时候还有人给几个铜板。丫头第一次知道,原来要饭也能攒钱。
周寡妇把铜板串起来,藏在破庙的墙缝里,每天晚上数一遍。
丫头问她攒钱干啥。
周寡妇不说,后来有一回喝了酒——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半壶浑酒——才说了实话:“攒够了,我回老家。买二亩地,盖两间房,种菜养鸡,再也不出来了。”
丫头问:“那我呢?”
周寡妇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丫头那晚上没睡着。
她知道周寡妇对自己好,可也知道周寡妇心里头,自己就是个搭伙的。等攒够了钱,周寡妇回老家,她就又得一个人要饭了。
可她能说什么呢?本来就是搭伙的。周寡妇不欠她的。
没想到第二天,周寡妇把铜板串从墙缝里掏出来,数了数,又塞回去了。
“娘?”丫头看着她。
周寡妇没回头,嘴里嘟囔着:“不够,还得再攒攒。”
丫头不知道她说的不够是什么意思,但她看见周寡妇耳朵根子红了。
那年冬天过去,春天来了。
有一天,周寡妇忽然拉着丫头,到镇上剃头摊子跟前。
剃头的老头问:“剃啥样的?”
周寡妇指着丫头说:“男的,给她剃个男的。”
丫头吓了一跳:“我是女的!”
周寡妇按住她:“我知道。剃了男头,穿男衣裳,以后你就是小子。”
丫头不明白为什么。
周寡妇蹲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眼神丫头从来没见过——不是不耐烦,不是算计,是另一种东西。
“丫头,你听我说。咱不能要一辈子饭。要饭要不出头,老了跟我一样,死了往乱葬岗一扔,狗吃了都不知道。你得读书。”
“读书?”丫头愣住了,“我读啥书?谁让我读书?”
“男的能读书。女的不让。你装成男的,就能去。”
丫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咋了?”
“我读书去了,你咋办?”
周寡妇笑了,笑得很奇怪,眼眶红红的:“傻丫头,你出息了,我不就……不就有人管了嘛。”
丫头看着她。
周寡妇扭过头,抹了一把脸,又说:“再说,我一个人待这儿也待腻了。要饭有什么好的?你走了,我也走。我……我去做工。”
丫头说:“你做工?你会做什么?”
周寡妇瞪她:“怎么不会?洗衣裳,劈柴,挑水,哪样我不会?我要饭是没办法,有活干谁愿意要饭?”
丫头没再说什么。
那天,丫头被剃成了小子。
剃完头,周寡妇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塞到她手里。是一块玉佩,成色极好,雕着一朵莲花。
“哪来的?”丫头问。
周寡妇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捡的。好多年了。本来想换吃的,没舍得。给你,带着,以后用得上。”
丫头不要。丫头说,留着换钱。
周寡妇瞪她:“换什么钱?这是你的命。以后不管多难,别当了它。”
丫头把玉佩揣在怀里,贴身放着。
周寡妇真的去做工了。
镇上有个浆洗房,专门给人洗衣裳。周寡妇去找活,人家看她穿得破,嫌脏,不要。周寡妇也不恼,蹲在门口等了一天,傍晚人家要关门了,她站起来说:“不要钱,洗一件试试。洗不干净你撵我走。”
人家看她这样,就让了。
周寡妇洗到半夜,第二天一早,人家来一看,衣裳干干净净,叠得整整齐齐。就留下了。
一个月挣一百个铜板。赁了间柴房住,一个月二十个铜板。剩下八十个,留着给丫头交束修。
丫头去浆洗房找她,看见她手泡得发白,指头缝里裂着口子,血丝渗出来,还蹲在那儿搓衣裳。
“娘。”
周寡妇抬头:“你怎么来了?不在家温书?”
丫头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周寡妇低下头接着搓,嘴里说:“看什么看?这有什么好看的?干活就是这样,你以为钱从天上掉下来的?”
丫头走过去,蹲在她旁边,伸手替她搓。
周寡妇一巴掌打开她的手:“别动!你手嫩,搓坏了拿不了笔。”
丫头眼圈红了。
周寡妇看她那样,放软了声音:“行了行了,赶紧回去。再过一个时辰夫子要上课了。好好念,念好了将来当官,给我雇十个八个丫鬟伺候着,我就不用干活了。”
丫头点点头,站起来走了。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寡妇还蹲在那儿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镇东头有个老秀才,考了一辈子没考上,就在家开私塾糊口。周寡妇带着丫头去求他。
老秀才看着丫头,问:“读过书吗?”
丫头摇头。
老秀才又问:“认识字吗?”
丫头摇头。
老秀才叹口气:“这孩子太小了,过两年再来吧。”
周寡妇扑通就跪下了。
丫头愣住了。她从来没见过周寡妇跪谁。周寡妇脾气大,有一回被恶狗追着咬,都没跑,抄起石头把狗砸得嗷嗷叫。可现在她跪在那儿,额头抵着地,声音抖着:
“先生,您收下她。她听话,肯学。她不比那些富家孩子差。您不收,她就只能跟着我要饭了。求您了。”
老秀才看着周寡妇,沉默良久,点了点头。
周寡妇从地上爬起来,拉着丫头给老秀才磕头。丫头看见她眼角挂着东西,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丫头读书是真的苦。
早上天不亮起来,帮周寡妇把活干完——劈柴,挑水,有时候去浆洗房帮着搓两件——然后跑去私塾。晚上下学回来,周寡妇还没歇着,点着油灯陪她温书。丫头念一句,周寡妇听一句,听不懂,就傻乐。
“娘,你乐啥?”
“乐我闺女有出息。”
丫头低头接着念,眼眶发酸。
有一回丫头问她:“娘,你让我读书,到底图什么?将来我真当官了,你怎么办?”
周寡妇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没想过。”
丫头不信:“你没想过?”
周寡妇说:“真没想过。就想着你能过得好点儿,别像我似的。当官不当官的,那都是以后的事。先念着呗,念一步是一步。”
丫头不说话。
周寡妇又说:“你别想那么多。我这一辈子,没指望了。你不一样。你才多大?往后几十年呢,谁知道会怎样?说不定真能混出个名堂来。”
丫头说:“那我混出名堂来,接你享福。”
周寡妇笑了,笑着笑着,别过脸去。
半晌,她说:“行。我等着。”
老秀才待丫头不错。
起初不知道她是女的,后来慢慢看出来了,也没点破。只私底下跟她说:“孩子,这条路不好走。你一个姑娘家,装成男的读书,往后麻烦多着呢。”
丫头说:“我不怕麻烦。我就想出人头地,让我娘过好日子。”
老秀才叹了口气:“读书不光为出人头地。等你读进去了就明白。”
丫头那时候不懂。
后来慢慢懂了。
书上说,民为贵,社稷次之。丫头想起要饭的时候,想起那些饿死的人,埋人的时候连张席子都没有。书上说,苛政猛于虎。丫头想起那些收税的差役,想起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乡亲。书上说,为官一任,造福一方。丫头想,要是自己当了官,绝不让治下有人饿死。
她学得愈发刻苦。
可周寡妇看不懂这些。她只知道丫头在念书,念书是好事,将来能当官,当了官就不用要饭了。
有时候丫头跟她讲书上的道理,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丫头把她摇醒,她说:“讲得挺好,就是听不懂。你接着念,我听着。”
丫头知道她听不懂,但还是念。念着念着,周寡妇又睡着了,打着呼噜,嘴角流着口水。
丫头看着她那张脸——脏了一辈子,老了也洗不干净的脸;皱纹一道一道的,像刀刻的;手上全是茧子,裂着口子,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。
她忽然想,这个人,不是她亲娘,可这些年对她,比亲娘又能差多少?
可她也知道,周寡妇不是个好人。
有一回周寡妇喝醉了,跟她说起从前的事。说她年轻时候偷过东西,偷不着就骗。说她跟过一个男人,那男人让她去勾引别人,好讹钱,她去了,后来那男人跑了,她一个人扛着。说她还害过人——一个有钱人家的丫鬟,她骗人家说能给介绍好差事,收了人家的钱,转头就跑了。那丫鬟后来怎样,她不知道,也不敢知道。
“我不是好人。”周寡妇说,醉眼朦胧地看着她,“丫头,你得记着,我不是好人。我对你好,也就是……也就是…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丫头说:“我知道。”
周寡妇说:“你知道个屁。”
丫头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周寡妇不是好人。可她也知道,周寡妇把窝头给她的时候,把破棉絮让给她的时候,跪在老秀才面前求人家收留她的时候,那些时候,周寡妇就是好人。
这世上的人,哪有绝对的好,绝对的坏呢?
可科举这东西,考的从来不是书本。
老秀才教的那些——仁义道德,治国平天下——考场上一道题都不出。考的是八股,是格式,是揣摩上意。丫头考了一回,落榜。又考了一回,还是落榜。
第三回,她从考场出来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天是灰的,街上人来人往,没人看她一眼。
她忽然想,要不算了吧。回去要饭去。至少要饭的时候,人是饿不死的。
她往柴房走。
走着走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走到柴房门口,她愣住了。
周寡妇躺在床上。瘦得脱了相,脸上灰白灰白的,眼窝凹进去,嘴唇干裂着。丫头扑过去,喊娘,娘,你怎么了?
周寡妇睁开眼,看见她,笑了一下。
“回来啦?考得咋样?”
丫头说:“娘,我不考了。我伺候你,你起来,我给你找大夫。”
周寡妇摇头:“找啥大夫。我没病,就是老了。干不动了。”
丫头哭得说不出话。
周寡妇伸手摸她的脸。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,全是茧子,裂着口子,可摸着她的脸,那么轻,那么软。
“丫头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”
丫头抓着她的手,贴在脸上。
“娘,你说。”
周寡妇喘着气,慢慢说:
“我年轻时候,偷过东西,骗过人。有一回……有一回差点害死人。那家烧了,人都没了,就剩下那个玉佩,我偷偷捡了,卖了它,换了钱活下来。后来那钱花完了,玉佩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——可能是心里头搁不下,又去找了回来。”
丫头呆住了。
周寡妇接着说:“这些年我老做噩梦。梦见那家烧着,有人喊救命。丫头,我欠着。欠了一辈子。你往后……你往后要是能行,帮我还了。把这世间不清不白的东西,还它个清,还它个白。”
丫头攥紧她的手。
“娘,我记住了。”
周寡妇看着她,眼睛越来越亮,亮得像年轻时候。
“丫头,你叫我一声。”
丫头喊:“娘。”
周寡妇笑着,闭上眼睛。
那年的雪来得早。丫头在柴房后头挖了个坑,把周寡妇埋了。没有棺材,就用草席卷着。立了个木头牌子,拿刀刻了几个字——
“周氏之墓。女洛青立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用这个名字。
青,是周寡妇说过的,青天白日的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