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寡妇死后,洛青在柴房里躺了三天。
第三天早上,她爬起来,把柴房里外收拾了一遍——周寡妇的破衣裳叠好,放在床头;攒钱的那个陶罐还在墙缝里,里头有二十几个铜板,她拿出来数了数,又放回去;那块莲花玉佩贴身戴着,硌得胸口生疼,也没摘。
收拾完了,她坐在门槛上发呆。
往后怎么办?不知道。
读书是读不下去了。不是不想读,是没那个命。三年考了三回,回回落榜,再考下去,怕是要把周寡妇攒的那点钱全搭进去。可要是不读书,她能干什么?回去要饭?周寡妇要是活着,肯定不答应。
正发着呆,有人敲门。
是私塾的老秀才。
老秀才站在门口,看着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,又看着洛青那张憔悴的脸,叹了口气。
“孩子,往后怎么打算?”
洛青摇头。
老秀才在她旁边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有个熟人,在清河县一个大户人家当账房。那家姓沈,是当地数得着的大地主,良田千顷,奴仆上百。他家缺丫鬟,你要是愿意,我托人说说,你去试试。”
洛青愣了一下:“丫鬟?”
“对。”老秀才看着她,“你的事儿,我知道。你是姑娘家,装男人读书,能装到什么时候?往后岁数大了,总要有个出路。沈家是大户人家,去了不亏。干活虽累,总比要饭强。有口安稳饭吃,有个地方住,比什么都强。”
洛青沉默了很久。
“可我娘……”她扭头看了一眼屋里,周寡妇的破衣裳还在床头叠着。
老秀才说:“你娘若活着,也想你有个好去处。”
洛青低下头。
半晌,她抬起头,说:“我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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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秀才办事利索。没出半个月,那边就回了话——沈家应了,让去试试。
洛青收拾了个小包袱,里头包着周寡妇的破衣裳——她舍不得扔,包好了带着——又揣着那二十几个铜板,跟着老秀才介绍的那个人,往清河县去。
走的那天,她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。
周寡妇的坟在后头,一个小土包,立着那块木头牌子。洛青对着坟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转身走了。
没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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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河县离镇上三十里地,不算远。
沈家的宅子在县城东边,占了半条街。高门大户,门口两个石狮子,比人还高。洛青站在门口往里瞅,什么也瞅不见,只听见里头有人说话,有脚步声响,热热闹闹的。
领她来的人跟门房说了几句,门房进去通报,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婆子,四十来岁,穿得比洛青见过的任何人都体面——青布褂子,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上还戴着个银镯子。
婆子上下打量了洛青几眼,问:“就是她?”
领她来的人点头。
婆子又问:“多大了?”
洛青说:“十五。”
婆子皱了皱眉:“看着不像。瘦得跟麻秆似的,能干什么?”
洛青没吭声。
婆子又打量她一会儿,说:“行了,跟我进来吧。”
洛青跟着往里走。
进了大门,绕过影壁,穿过一道月亮门,又穿过一道月亮门,走了好半天,才到了一排低矮的屋子跟前。婆子说这是下人房,指着最靠边的一间说:“你住这儿。先安顿下来,明天开始上工。”
洛青推门进去。
屋子不大,一张木板床,一床薄被,一个木盆,一个瓦罐。墙上有个小窗户,糊着纸,透进来一点光。
洛青把包袱放下,坐在床边,发了半天呆。
往后就在这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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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洛青被叫去上工。
管事的把她分到厨房帮忙,活儿不重,就是累——洗菜,劈柴,烧火,洗碗,从早忙到晚,脚不沾地。厨房里好几个婆子,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手,看洛青新来的,什么活儿都往她身上推。洛青也不吭声,让干什么干什么,干完了就蹲在灶台边上歇着。
婆子们私下议论:“这丫头,闷葫芦似的,一句话没有。”
“听说是个要饭的,让那老秀才介绍来的。”
“要饭的?那怪不得,要饭的要什么话?”
洛青听见了,也不吭声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厨房里有个烧火的老妈子,姓刘,人不错。看洛青老实,有时候多给她盛半碗饭,悄悄说:“丫头,别跟她们一般见识。她们欺负你是新来的,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洛青点点头。
刘妈又问:“你叫什么?”
洛青说:“叫丫头。”
刘妈愣了一下:“丫头?这算什么名儿?没个大名?”
洛青想了想,说:“有。叫周洛青。”
刘妈念了两遍:“洛青,洛青……这名字好听。谁给你起的?”
洛青说:“我娘。”
刘妈说:“你娘呢?”
洛青低下头,没说话。
刘妈看她那样,知道问着了不该问的,赶紧岔开话:“行了行了,吃饭吃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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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青在厨房干了两个月。
两个月里,她没见过沈家的主子们。厨房离正院远,主子们的饭做好了,有专门的丫鬟来端,轮不着她们这些粗使的往上凑。洛青只知道沈家老爷在外头做生意,常年不在家;太太管着家里的事,厉害得很;还有一位小姐,听说是老爷太太的独女,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,今年十六,还没许人家。
厨房里的婆子们最爱议论这位小姐。
“听说又跟太太闹了,嫌给她裁的衣裳颜色不好看。”
“她那脾气,谁能伺候得了?贴身丫鬟换了好几个了,上一个叫太太撵出去的,说是伺候不周。”
“也不知谁有福气去伺候她。”
“福气?那是晦气!”
洛青听着,也不插嘴,低头洗碗。
她没想过会跟这位小姐有什么瓜葛。
可有时候,事就是这样——你越不想,它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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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洛青往柴房送柴火,回来的路上抄了个近道,从后花园边上过。
后花园是小姐的地方,下人们平时不敢走。洛青不知道,就顺着墙根往前走了几步。
刚拐过一个弯,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洛青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个姑娘,跟她差不多年纪,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裙,料子好得洛青这辈子没见过——滑溜溜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。脸蛋白白净净的,眉眼生得好看,就是眉头皱着,嘴角往下撇,一副不高兴的样子。
小姐。
洛青脑子里轰的一声,赶紧低头,往旁边让。
可已经晚了。
那姑娘站住了,上下打量着她。
“你是谁?”
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点娇,也带着点傲。
洛青低着头说:“厨房的,叫丫头。”
“厨房的?”姑娘绕着她转了一圈,“厨房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?”
洛青说:“我走错了。这就走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姑娘在后面叫住她,“我让你走了吗?”
洛青站住了,没回头。
姑娘走到她跟前,又打量她一遍。这回看得仔细——从头发看到脚,从脸看到衣裳。洛青穿着粗布褂子,洗得发白,膝盖上还打着补丁,站在那儿,跟这园子里的花啊草啊,格格不入。
姑娘忽然说:“抬起头来。”
洛青抬起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姑娘愣了一下。
洛青不知道她愣什么,就那么看着她。这姑娘长得是真好看,眉眼精致,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,可眼睛里带着股劲儿,说不上是挑剔还是什么。
姑娘被她看得不自在,扭过头去,哼了一声:“看什么看?没规矩。”
洛青又把头低下了。
姑娘站着没动,也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洛青说:“丫头。”
“丫头?”姑娘皱了皱眉,“这不是名字。我问你大名。”
洛青说:“周洛青。”
姑娘念了一遍:“洛青……哪个洛,哪个青?”
“洛阳的洛,青天的青。”
姑娘又愣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转身就走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:“以后别乱跑。这园子是我的地方,外人不能进。记住了?”
洛青说:“记住了。”
姑娘走了。
洛青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头,心里想:这就是那位小姐?长得是好看,脾气也确实大,跟婆子们说的一样。
她没往心里去,转身回厨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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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这事儿没完。
第二天,洛青被管事叫去。
管事说:“小姐那边缺人,点名要你去伺候。”
洛青愣住了:“我?”
管事也纳闷:“就是你。也不知道小姐看上你什么了。行了,收拾收拾,过去吧。”
洛青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厨房里的婆子们听见了,都探头出来看,有惊讶的,有幸灾乐祸的。刘妈拉着她的手,小声说:“丫头,小心着点。那位祖宗,不好伺候。”
洛青点点头。
她能说什么呢?主子点了名,不去也得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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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青收拾了那个小包袱,从下人房搬到小姐院子里的耳房。
说是耳房,其实比下人房好多了——有床有桌,窗户也大,亮堂堂的。洛青把包袱放下,把那件周寡妇的破衣裳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刚收拾完,外头有人喊:“小姐叫你!”
洛青赶紧出去。
小姐坐在正屋的榻上,手里捧着个茶盏,看她进来,眼皮都没抬。
“过来。”
洛青走过去,站在跟前。
小姐抬眼看了她一下,说:“跪下。”
洛青愣了一下,跪下了。
小姐放下茶盏,绕着她走了一圈,慢悠悠地说:“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洛青说:“不知道。”
小姐哼了一声:“因为你没规矩。昨天在园子里,盯着我看,像什么话?我是你能盯着看的吗?”
洛青低着头,不吭声。
小姐又说:“还有,你走路没声儿,跟鬼似的。昨儿你从那边过来,我都没听见。往后在我跟前,走路得让我听见,知道吗?”
洛青说:“知道了。”
小姐又说:“还有,你身上有股味儿——厨房的油烟味儿。难闻。往后每天洗澡,洗不干净不许进屋。”
洛青说:“知道了。”
小姐说了半天,看她一句不顶,也不吭声,忽然觉得没意思。挥了挥手: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洛青站起来。
小姐看了她一眼,忽然问:“你多大了?”
洛青说:“十五。”
小姐说:“我也十五。”顿了一下,又说,“我比你大两个月。你得叫我姐姐。”
洛青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小姐瞪她:“叫啊。”
洛青张了张嘴,叫不出口。
小姐恼了:“你哑巴了?”
洛青说:“您是小姐,我是丫鬟,不能叫姐姐。”
小姐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半天,哼了一声:“倒还知道规矩。”顿了顿,又说,“行了,下去吧。往后就住耳房,随叫随到。”
洛青应了一声,退出去。
走到门口,听见小姐在后头嘟囔:“什么丫鬟,跟块木头似的。”
洛青没回头,回耳房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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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,洛青就留在小姐院里。
说是贴身丫鬟,其实干的活儿跟别的丫鬟差不多——端茶倒水,铺床叠被,伺候小姐梳头穿衣。可小姐对她,跟对别人不一样。
怎么不一样呢?
别人端茶,小姐接过来就喝。洛青端茶,小姐要先看看茶烫不烫,再闻闻香不香,然后挑三拣四——太烫了,太凉了,茶叶不好,水不对。
别人铺床,小姐躺下就睡。洛青铺床,小姐要用手按按褥子软不软,枕头高不高,被子有没有折痕。有一点不对,就让她重铺。
别人伺候梳头,小姐闭着眼让人梳。洛青伺候梳头,小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,说这儿梳歪了,那儿梳疼了,恨不得一根一根数头发。
别的丫鬟都躲着洛青走,生怕沾上晦气。可洛青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。
刘妈来看她,偷偷问:“怎么样?那位祖宗难伺候吧?”
洛青说:“还行。”
刘妈不信:“还行?我怎么听说天天挑你刺儿?”
洛青说:“挑就挑呗。又不少块肉。”
刘妈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你这丫头,心可真大。”
洛青没说话。
她不是心大。她是真不觉得有什么。周寡妇活着的时候,骂起人来比这厉害多了,她早习惯了。小姐挑刺,无非就是嘴上说说,又没打她,又没骂她,有什么受不了的?
再说了——
洛青自己也说不清,总觉得小姐挑刺的时候,看她的眼神,跟看别人不一样。
哪儿不一样?说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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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回,小姐让她去库房取匹布来,说要裁新衣裳。
洛青去了,库房的婆子磨磨蹭蹭,翻了好半天才翻出来,还嘟囔着:“这是小姐自己挑的?这颜色可不好配……”
洛青抱着布往回走,路过花园,看见小姐站在假山旁边,背对着她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洛青站住了。
小姐听见脚步声,猛地回头,眼眶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。看见是洛青,愣了一下,随即恼了:“谁让你来的?谁让你看我?”
洛青低下头,说:“取布回来。路过。”
小姐抢过布,看也不看,扔在地上:“这什么破颜色?我不要!”
洛青弯腰把布捡起来,拍了拍土,站着没动。
小姐瞪着她:“你怎么不走?”
洛青说:“您让我走我就走。”
小姐看着她,忽然眼泪又下来了。她拿袖子抹了一把,扭过头去,不说话了。
洛青站在那儿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过了一会儿,小姐忽然说:“你知道她们怎么说我吗?”
洛青没吭声。
小姐说:“她们说我是妖精托生的,生下来就克人。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,差点死了。我爹常年不回家,就是不想见我。我小时候养过一个猫,没几天死了,她们说是被我克的。我换了好几个贴身丫鬟,有一个死了,她们也说是被我克的。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
洛青站在那儿,听着。
小姐忽然转头看她:“你不怕我吗?”
洛青想了想,说:“不怕。”
小姐愣住了:“为什么?”
洛青说:“您又没克我。”
小姐瞪着她,半天,忽然笑了。
那是洛青第一次看见她笑。
笑完,小姐又板起脸,说:“你今天什么都没看见,知道吗?”
洛青说:“知道。”
小姐哼了一声,抱着布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,说:“这布颜色还行,留着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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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,洛青觉得小姐对她,好像有点不一样了。
不是说不挑刺了——挑还是挑,鸡蛋里挑骨头那种挑。可挑完刺,有时候会多看她两眼,眼神怪怪的,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。
有一回,洛青给她梳头,她忽然问:“你那个名字,谁起的?”
洛青说:“我娘。”
小姐问:“你娘呢?”
洛青说:“死了。”
小姐愣了一下,没再问了。
又有一回,洛青给她端茶,她忽然说:“你走路怎么没声儿?跟你说过多少回了?”
洛青说:“习惯了。”
小姐问:“什么习惯?”
洛青没回答。
小姐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是不是吃过很多苦?”
洛青抬头看她。
小姐别过脸去,说:“行了行了,下去吧。”
洛青下去了。
走到门口,听见小姐在后头小声说:“跟个闷葫芦似的,什么也不说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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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。
洛青不知道小姐为什么对她跟别人不一样,也懒得去想。她只知道,在这儿干活,有饭吃,有地方住,比要饭强。小姐脾气是大,可从来没真为难过她。挑刺挑得再厉害,该给的赏钱也不少,过年的时候还赏过她一匹布,让她做身新衣裳。
洛青没做新衣裳。她把布收起来,压在枕头底下,跟周寡妇的破衣裳放在一起。
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她会想周寡妇。
想她说话的样子,骂人的样子,蹲在浆洗房搓衣裳的样子。想她最后躺在床上,瘦得皮包骨头,还笑着摸自己的脸。想她说的话——“把这世间不清不白的东西,还它个清,还它个白。”
可她一个丫鬟,能还什么清,什么白呢?
她不知道。只知道这话记在心里了,忘不掉。
窗外有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
洛青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得早起,给小姐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