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深闺不识愁滋味

作者:Thunderlig 更新时间:2026/3/22 15:37:17 字数:3560

沈晚棠活了十五年,头一回觉得一个人有意思。

那个人叫洛青。

头一回见,是在后花园的墙根底下。

那天晚棠心里烦。裁缝送来的料子颜色不对,她跟娘闹了一通,娘说她不懂事,她说娘不疼她,闹完了回自己院子,走着走着走到后花园,也不知道要干什么,就那么站着发呆。

然后一个人影从墙角冒出来。

穿得灰扑扑的,头发随便一扎,有几缕散下来,挡着脸。手里还抱着柴,一看就是个粗使的下人。

晚棠正愁没人出气,张嘴就喊:“站住!”

那人站住了。

晚棠走过去,绕着她转了一圈。下人们见了她都低头哈腰的,这一个倒好,低着个头,也不说话,也不哆嗦,就那么站着。

“抬起头来。”

那人抬起头。

晚棠愣了一下。

脏。真脏。脸上还沾着灰,衣裳打着补丁,袖口磨得发白,一看就是个干粗活的。可那张脸——

晚棠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。

眉眼生得极清,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抿着,不卑不亢。眼睛是最奇的——黑,极黑,像深井里的水,看不见底。里头没有怯,没有媚,没有那些下人见了主子惯有的东西。就那么看着她,平静得很。

晚棠被她看得不自在,扭过头去,哼了一声。

可心里头,那一眼,记住了。

---

晚棠问她是谁。

她说,厨房的粗使丫头,叫丫头,刚来没几个月。

晚棠说,叫什么丫头,那是名字吗?

她说,大名叫周洛青。

洛青。晚棠在心里念了两遍。洛阳的洛,青天的青。一个粗使丫头,起这么个名字?谁起的?
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,第二天就跟娘说,要那个人来伺候。

娘说,厨房的粗使丫头,能伺候你?

晚棠说,就要她。

娘看她一眼,没再说什么,点了头。

---

人来了。

晚棠头一件事,就是让她跪下。

不为别的,就是想看看她什么反应。

那人跪了。跪得干脆,跪得平静,脸上看不出半点委屈,也看不出半点不服。就那么跪着,等她发落。

晚棠绕着走了一圈,说了一堆有的没的——什么没规矩,什么走路没声儿,什么身上有味儿。那人一一应着,应得规规矩矩,挑不出错。

可晚棠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
这人太静了。静得像一潭水,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浪花。别人被骂会委屈,会害怕,会讨好,她什么都没有。就是听着,应着,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
晚棠忽然觉得没意思。

挥挥手让她起来,又问了她几句。问完,鬼使神差说了句:“我比你大两个月。你得叫我姐姐。”

说完自己都愣住了。

叫姐姐?哪有主子让丫鬟叫姐姐的?

可话说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

那人愣了一下,没叫。

晚棠恼了:“你哑巴了?”

那人说:“您是小姐,我是丫鬟,不能叫姐姐。”

晚棠又愣了一下。

这是头一个跟她说“不能”的人。

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

晚棠看着她那张脸,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这人,跟别人不一样。

---

往后日子就那样过着。

晚棠还是挑刺,鸡蛋里挑骨头那种挑。可挑着挑着,她发现自己不是真想挑,是想看她什么反应。

她端茶来,晚棠故意说太烫。她就端回去,换一杯。再端来,晚棠又说太凉。她又端回去,再换一杯。第三回,晚棠没话说了,闷头喝了。

她铺床,晚棠说褥子不平。她就重新铺,铺完站着等。晚棠又说枕头太高,她就换一个矮的。换完再站着等。晚棠没话说了,躺下睡了。

她梳头,晚棠说梳疼了。她就放轻手,一点一点梳。晚棠从镜子里看她,她低着头,神情专注,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。那眉眼,在灯光下看着,竟有几分好看。

晚棠忽然问:“你那个名字,谁起的?”

她说:“我娘。”

晚棠问:“你娘呢?”

她说:“死了。”

就两个字,没有多的。不卖惨,不诉苦,就那么平平常常说出来,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晚棠愣了一下,没再问了。

可心里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
---

有一回,晚棠在花园里偷偷哭,被她撞见了。

那是晚棠最难堪的时候。她不想让人看见,可偏偏被她看见了。

晚棠恼羞成怒,冲她发火。她站在那儿,不躲,不辩解,就那么听着。等晚棠发完了,她说:“您让我走我就走。”

晚棠看着她,忽然就哭了。

不是难过,是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想哭。

她把自己那些事说出来——娘生她难产,爹不回家,换了好几个丫鬟,有一个死了,别人都说是她克的。

说出来就后悔了。这些话,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
可那人听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等她说完了,想了想,说:“您又没克我。”

晚棠愣住了。

半天,笑了。

那是她头一回在洛青面前笑。笑完又板起脸,让她不准说出去。她应了,应得跟往常一样,平平淡淡。

可晚棠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---

从那天起,晚棠看她的眼神,变了。

以前是好奇,是想看她什么反应。现在呢?晚棠自己也说不上来。

梳头的时候,会盯着镜子里她的脸看。那张脸,越看越好看。眉是眉,眼是眼,鼻子是鼻子,没有一处不是刚刚好。可她好像完全不知道,就那么低着头,认认真真梳着。

端茶的时候,会盯着她的手看。那手粗,有茧子,有几处裂着口子,一看就是干过粗活的。可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将来要是养好了,定是一双好看的手。

走路的时候,会盯着她的背影看。她走路没声儿,轻飘飘的,像猫。晚棠以前嫌这个,现在倒觉得好——不吵。

有一回她弯腰捡东西,领口松开一点,晚棠瞥见她锁骨下面有个东西,用红线穿着,贴着肉。想问是什么,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
夜里睡不着,会想起她。

想起她站在那儿,不卑不亢的样子。想起她说“死了”的时候,平平淡淡的语气。想起她说“您又没克我”的时候,认认真真的神情。

想着想着,脸就热了。

晚棠翻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骂自己:沈晚棠,你发什么疯?一个丫鬟,有什么好想的?

可越骂,越想。

---

有一天,刘妈来送东西,在院子里碰见洛青,跟她说话。

刘妈是老人了,在厨房干了二十几年。洛青在厨房的时候,刘妈照顾过她。两个人站那儿说了几句,刘妈拉着她的手,亲亲热热的。

晚棠在屋里隔着窗看见了。

心里忽然就不舒服起来。

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舒服。刘妈跟她说话,关自己什么事?可就是不舒服。看刘妈拉着她的手,看刘妈笑着跟她说话,看洛青脸上那点淡淡的、不易察觉的笑意——那笑意,晚棠从没见过。

晚棠啪地把窗户关上了。

洛青进来的时候,晚棠沉着脸,不说话。

洛青站了一会儿,问:“小姐有什么吩咐?”

晚棠说:“没有。”

洛青站着没动。

晚棠说:“你出去。”

洛青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晚棠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股气,越堵越厉害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生的什么气。生刘妈的气?生洛青的气?还是生自己的气?

可她能说什么?让洛青以后不许跟别人说话?凭什么?那是人家的自由。

晚棠把自己扔在床上,盯着帐子顶发呆。

完了。她想着。我这是怎么了?

---

后来晚棠想明白了。
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说不清。可能是头一眼看见她的时候,可能是她说“不能叫姐姐”的时候,可能是她在花园里听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,可能是她弯腰露出那个红线的时候。

反正就是开始了。

晚棠不知道这叫什么。十五年来没人教过她。她只知道,看见洛青,心里就静;看不见,心里就空。她挑刺的时候,洛青应着,她心里就踏实;她不挑刺的时候,洛青在旁边坐着,她心里也踏实。

有一回洛青病了,躺了一天没起来。

晚棠让别的丫鬟伺候,可怎么都不对劲。茶不对,水不对,铺的床不对,连屋里都好像暗了几分。她坐立不安,一趟一趟往外看。后来实在忍不住,自己跑去看洛青。

洛青躺在耳房的床上,脸色有点白,看见她来了,要起来。晚棠一把按住她:“躺着。”

洛青躺着,看着她。

晚棠站在那儿,不知道说什么。半天,问:“吃药了吗?”

洛青说:“吃了。”

晚棠又问:“好些了吗?”

洛青说:“好些了。”

晚棠点点头,站着没走。

又站了一会儿,洛青说:“小姐回去吧,别过了病气。”

晚棠说:“我不怕。”

洛青看着她,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很快又没了。

晚棠又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洛青还看着她。

那一眼,晚棠记了很久。

---

后来晚棠想,这人,怕是逃不掉了。

可逃不掉又怎样?她是小姐,洛青是丫鬟。她是主,洛青是仆。往后洛青要嫁人,要出府,要有自己的生活。自己能留她一辈子吗?

留得住人,留得住心吗?

晚棠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每天睁开眼,想看见的是她;闭上眼,想的还是她。

她只知道,洛青在屋里的时候,她就高兴;洛青不在的时候,她就没精打采。

她只知道,看洛青对别人笑,她心里就酸;看洛青皱眉,她就想伸手去抚平。

这些,洛青知道吗?

应该不知道。

那人跟块木头似的,什么都不往心里去。自己再怎么挑刺,她都接着;自己再怎么闹脾气,她都受着。可自己要的,不是她受着。

自己要的——

晚棠想着,脸又热了。

要什么呢?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
---

那天晚上,晚棠睡不着,披衣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月色很好,照得院子亮堂堂的。耳房的灯早灭了,洛青应该睡了。

晚棠站在窗前,看着那间耳房,看了很久。

风有点凉,她抱了抱胳膊,还是站着。

忽然,耳房的门轻轻响了一下。

一个人影走出来,披着件单衣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月亮。

是洛青。

月光照在她脸上,清清冷冷的。她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晚棠看着她,心忽然跳得厉害。

她想喊她,又怕惊着她。想出去,又不敢。就那么站在窗后头,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洛青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了。门轻轻关上,院子里又空了。

晚棠站在窗前,手捂着胸口,那儿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。

她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

这人啊——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