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小姐忽然说要给她打扮打扮。
洛青正收拾着梳妆台，听见这话，愣了一下：“打扮？”
“对。”小姐坐在榻上，晃着腿，“你天天穿得灰扑扑的，跟个烧火丫头似的，我看着眼烦。过来，我给你拾掇拾掇。”
洛青站着没动：“我还要干活。”
“干活有一下午呢，急什么？”小姐瞪她，“让你过来就过来。”
洛青只好走过去。
小姐让她坐下，坐在梳妆台前那把椅子上。那椅子平常是小姐自己坐的，洛青从没坐过。她有点不自在，身子绷着，不敢往后靠。
小姐站在她身后，从镜子里看她，嘴角翘起来：“这么紧张干什么？我又不吃你。”
洛青没说话。
小姐先拆了她的头发。
洛青的头发平时就是随便一扎，用根布条绑着，方便干活。小姐把布条扯下来，头发散开，披了一肩。小姐“咦”了一声，伸手摸了摸：“你头发还挺好的。”
洛青的头发是真好。乌黑，厚实，像一匹没裁过的缎子。平日里灰扑扑的不显，这会儿散开了，才看出颜色来。小姐拿梳子慢慢梳，从头顶梳到发梢，一梳到底，不带打结的。
“还真顺。”小姐嘀咕着，又梳了两下。
梳顺了，小姐开始给她挽头发。
洛青不知道小姐还会这个。她从镜子里偷看，小姐站在她身后，微微低着头，手指灵巧地在她发间穿梭。那神情专注得很，不像是在摆弄一个丫鬟的头发，倒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事。
挽了半天，挽好了。
小姐退后两步看了看，皱皱眉：“不行，不好看。拆了重来。”
又拆了，重来。
第二回，还是不满意。
第三回，勉强凑合。
小姐站在她身后，左看右看，忽然说：“你脸太素了。得擦点粉。”
洛青说：“不用。”
小姐不听，从妆奁里拿出个小盒子，打开，里头是雪白的粉。她用指头蘸了一点，往洛青脸上抹。
洛青往后躲：“小姐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小姐按住她的肩膀，凑近了，一点一点往她脸上涂。
洛青不敢动了。
小姐的脸离她很近。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，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。那香味跟院子里的花不一样，清清甜甜的，不知道是什么。
洛青屏住呼吸。
小姐涂完粉，又端详了一会儿，从妆奁里拿出个小红盒子。打开，是胭脂。
“这个不用——”洛青又想躲。
“别动。”小姐又按住她，用小指头蘸了一点胭脂，往她唇上点。
那指头凉凉的，软软的，点在唇上，像蜻蜓点水。
点完了，小姐退后两步，看她。
看着看着，不动了。
洛青从镜子里看她，发现她眼神不对。
那眼神，洛青从没见过。
愣愣的，直直的，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里头有惊讶，有恍惚，还有一种洛青说不上来的东西，浓得化不开。
“小姐？”
小姐没应。
洛青想转头，小姐忽然上前一步，两只手捧住她的脸。
那手微微发着抖。
洛青愣住了。
小姐就那么捧着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，从上看到下，从左看到右，从眉毛看到眼睛，从鼻子看到嘴唇。看得仔细，看得入神，看得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。
洛青被她看得不自在，想躲，躲不开。
“小姐……”
小姐不说话。
她的脸慢慢靠近。
一寸。
两寸。
洛青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了。温热的，有点急，扑在自己脸上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里头亮晶晶的，像含着什么。
洛青的心忽然跳得厉害。
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小姐要干什么。只知道小姐的脸越来越近，近得她快要看不清了。
近到——
门忽然响了一下。
“小姐，太太让——”
一个丫鬟推门进来，话说到一半，愣住了。
小姐猛地松开手，退后两步，脸腾地红了。
那丫鬟也红了脸，低着头，结结巴巴说：“太太、太太让小姐过去一趟，说是有事商议。”
小姐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故作镇定：“知道了。你先出去。”
丫鬟赶紧退出去，门关上了。
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针落地。
洛青还坐在椅子上，脸被小姐捧过的地方，还留着那点温度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粉擦了，胭脂点了，头发挽起来了，跟平常判若两人。
镜子里那张脸，她自己都快不认识了。
小姐站在她身后，不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小姐忽然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：“你……你自己照照镜子。”
洛青看着镜子。
镜子里那个人，眉如远山含黛，目若秋水横波。肌肤被粉衬得白了几分，唇上一点胭脂，红得惊心。头发挽起来，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平日里灰扑扑的一个人，这会儿坐在那儿，竟像是画里走出来的。
洛青愣住了。
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个样子。
小姐站在她身后，从镜子里看着她。那眼神，跟刚才一样，还是愣愣的，直直的，浓得化不开。
“你……”小姐开口，声音有点飘，“你知道你长什么样吗？”
洛青没说话。
小姐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。手抬起来，想伸过去，又放下了。
“行了。”她忽然转身，背对着洛青，“就这样吧。你……你以后别总灰扑扑的了。白瞎了这张脸。”
说完，快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停住。
没回头，只低声说：“我去太太那儿。你……你等我回来。”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
洛青一个人坐在那儿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脸上还留着那双手的温度。
心跳还乱着。
她坐了许久，慢慢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，小姐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月亮门后头。
洛青站在那儿，手不自觉地抬起来，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刚才那一下，差一点。
差一点什么？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