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之后,小姐待洛青愈发不同。
从前是挑刺,如今挑还是挑,可那眼神藏不住了——时不时就落在洛青身上,看她在干什么,看她往哪儿走,看她跟谁说话。有时候洛青一回头,正对上那双眼睛,里头的东西来不及收回去,就那么明晃晃地露着。
洛青不是傻子。
她隐约知道那是什么,可不敢往深处想。小姐是主子,她是丫鬟,云泥之别。想那些做什么?
日子照常过。
这日小姐说要吃城南王记的豆腐,点名让洛青去买。洛青挎着篮子出了门,穿过两条街,买了豆腐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忽然有人拦住去路。
“这位小娘子,可愿陪贫道下一局棋?”
洛青抬头。
面前站着个道人,一袭青布道袍,头上戴着斗笠,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面目。只露出一截下巴,肤色白皙,不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。
洛青往旁边让了让:“我不会下棋。”
道人笑了:“不会?那你教书先生教的什么?”
洛青心里一跳。
这人怎么知道教书先生?
道人指了指街边的茶摊:“一盘棋,不耽误你多少工夫。下完了,那豆腐还新鲜着。”
洛青站着没动。
道人已经往茶摊走,在桌边坐下,从袖子里摸出一副棋盘,往桌上一放。棋子是现成的,黑白云子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茶摊的老汉见怪不怪,给洛青使了个眼色——这人古怪,别理她。
洛青想了想,走了过去。
她在道人对面坐下。
道人把白子推给她:“你先。”
洛青说:“我真不会。”
道人说:“不会最好。会的人,脑子里全是规矩,反倒下不好。”
洛青拿起一颗白子,看着棋盘。
她确实只见过一回下棋。那是几年前,老秀才跟一个路过的和尚下的,她在旁边看了半日,把规矩记了个大概。后来再没碰过。
可不知怎的,这会儿看着棋盘,那些步子竟像刻在脑子里似的,清清楚楚。
她落下一子。
道人点了点头,跟着落子。
下了十几手,洛青渐渐摸出点门道。这道人下棋不紧不慢,可每一步都藏着后手,像一张网,慢慢收紧。
洛青想了想,忽然把一颗白子放在一个极险的位置——那是老秀才说过的地方,叫“虎口”,进去就出不来。
道人咦了一声,看了她一眼。
洛青没抬头,接着下。
又下了几手,洛青忽然发现,那颗“送死”的白子,竟把黑子的路堵死了。黑子左冲右突,处处碰壁。再下几手,黑子大龙被围,动弹不得。
道人愣住了。
她盯着棋盘看了半天,忽然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清朗,不像寻常道士,倒像个爽利的江湖人。
“好!好!”道人拍着桌子,“多少年了,你还是这一手!跟当年一模一样!”
洛青抬头看她:“道长认识我?”
道人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……”
道人打断她:“不认识,可你这路数,我认得。”
洛青没听懂。
道人从袖子里摸出几本薄薄的册子,往桌上一字排开。一共五本,封面都旧得发黄,上头写着字——有《玉女素心剑》,有《降龙十巴掌》,有《燃烧刀》,《来了吗?神掌》,最边上一本,写着《溟海追月剑》。
“你赢了,挑一本,算我的彩头。”
洛青看着那几本册子,没伸手。
“假的吧?”她说,“街上卖的那种,几个铜板一本。”
道人又笑了:“真的假的,你回去翻开看看就知道了。看不明白,那就是假的;看明白了,那就是真的。”
洛青想了想,指了指最边上那本:“那我要这本。”
道人拿起《溟海追月剑》,递给她。
“溟海千里,追月一剑。”道人站起身,斗笠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,“丫头,往后用得着。”
洛青接过册子,还想再问,道人已经走了。
走得快,三两步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洛青站在原地,低头看那本册子。封面破旧,边角都磨毛了,像是被人翻过无数遍。
她把册子往篮子里一塞,豆腐上头盖块布,往回走。
一路上,总觉得那道人的话古怪——“还是和以前一样”“跟当年一模一样”。
可自己这辈子,头一回见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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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沈府,小姐正等着她。
“买个豆腐怎么这么久?”小姐接过去翻看,“我还以为你丢了呢。”
洛青说:“路上遇着个道人,下了盘棋。”
小姐瞪大眼睛:“下棋?你会下棋?”
“不会。瞎下的。”
小姐“嗤”了一声,正要说什么,忽然看见篮子底下那本册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洛青还没来得及藏,小姐已经抽了出来。
“溟海追月剑?”小姐翻开看了看,“剑谱?哪来的?”
洛青说:“那道人的。我下赢了,她给的。”
小姐愣住了:“下赢一盘棋,给本剑谱?什么道人这么大方?”
洛青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小姐翻了几页,里头画的都是小人舞剑,旁边配着字,密密麻麻的。她看了两眼就合上了,抬头看洛青:
“你想学这个?”
洛青说:“没想。就当收着玩的。”
小姐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家的拳法,是祖上传下来的,据说挺厉害。你要是想学武,我去跟娘说说,把那本拳谱要来给你看。”
洛青抬头看她。
小姐别过脸去,声音低了:“反正放着也是放着。”
洛青正要说话,小姐忽然又转回来,盯着她的眼睛:
“可我不想你学。”
那话冲口而出,说完小姐自己愣住了。
洛青也愣住了。
屋里忽然静了。
小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圆回来,可说不出来。她站在那里,脸慢慢红了。
洛青看着她。
小姐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
“习武有什么好?打打杀杀的,弄不好就受伤。我……我不想你受伤。”
最后几个字,轻得像蚊子哼。
洛青心里一动。
小姐接着说:“你在我这儿,安安稳稳的,有饭吃,有地方住,不好吗?非要去学那些……那些危险的东西……”
她越说越乱,说到最后,干脆不说了,只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洛青看着她那副模样,心忽然软成一片。
这人,平日那么厉害,那么爱挑刺,这会儿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。
洛青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小姐。”
小姐没抬头。
洛青又走近一步,几乎挨着她了。
“我不要那拳谱。”
小姐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看她。
洛青说:“我不想当什么大侠。也不想打打杀杀。”
小姐愣住了。
洛青看着她,一字一字说:
“我就想守着小姐。守着你就够了。”
那话平平常常,从洛青嘴里说出来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
可落在小姐耳朵里,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,涟漪一圈一圈荡开,止都止不住。
小姐的脸腾地红了。
从脸颊红到耳朵根,从耳朵根红到脖子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。想低头,又舍不得,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洛青。
洛青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外头不知哪儿传来一声鸟叫,脆生生的。
小姐猛地回过神来,扭头就跑。
跑到门口,又停住,背对着洛青,声音抖着:
“你……你这话,是真的?”
洛青说:“真的。”
小姐站着没动,肩膀微微发抖。
半晌,她说:
“那……那你就守着。一直守着。”
说完,推门跑了。
洛青站在屋里,看着那扇晃动的门。
手不自觉地抬起来,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块玉佩。
温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