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老爷回来那天,整个宅子都动了起来。
洛青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听见前头鞭炮响,噼里啪啦炸了好一阵。丫鬟婆子们跑来跑去,说是老爷从南边做生意回来了,还带了好些东西,满满三大车。
小姐一大早就被太太叫去梳妆打扮,换了身崭新的石榴红裙裳,头上簪了支赤金步摇,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。洛青在门口等着,看她出来,愣了一下。
好看。可好看归好看,小姐脸上没什么喜色,绷着,像是要去赴一场不情愿的宴。
“走吧。”小姐看了她一眼,“你跟在我后头。”
洛青应了,跟着她往前院去。
沈家老爷沈万山,四十来岁,中等身量,留着短须,穿一身宝蓝缎袍,看着就是个精明人。太太站在他旁边,笑得合不拢嘴,指挥着下人搬东西。
小姐上前行礼:“爹。”
沈万山看见女儿,脸上露出笑来,拉过她的手拍了拍:“晚棠长高了。爹走的时候才这么点,现在都是大姑娘了。”
太太在旁边说:“可不是,该说亲的年纪了。”
沈万山看了太太一眼,没接话。
洛青站在小姐身后,垂手低头。她偷偷抬眼,看了沈万山一眼。就这一眼,她看见沈万山脖子上有一块黑斑,铜钱大小,颜色深得发紫,像是长在皮肉里的。那黑斑的边缘不太规整,隐隐有向外蔓延的迹象。
沈万山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,微微侧头。洛青赶紧低下头。
沈万山没说什么,只看了她一眼,便又跟小姐说话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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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的宴席摆在正厅,满满当当三大桌。
洛青站在小姐身后伺候布菜。她平日里不干这个,今天人多,临时被叫来帮忙。
沈万山坐了主位,太太在右首,小姐在左首。下头是沈家的几个管事和亲戚,推杯换盏,好不热闹。
酒过三巡,沈万山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儿个高兴,有两件事。”
厅里安静下来。
“头一件,”沈万山端起酒杯,“这趟出去,生意做成了。往后三年,咱家不愁吃穿。”
众人纷纷举杯道贺。
沈万山喝了酒,又放下杯子,脸上笑意更深了:
“第二件——晚棠的婚事,定下来了。”
洛青手一抖,筷子碰在碟子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赶紧稳住,低头站好。
小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点不敢相信:“爹?你说什么?”
沈万山笑着说:“天枢城里周大将军家。他家的小公子,今年十八,尚未婚配。爹这趟去,跟周将军见了一面,两家相谈甚欢,就把亲事定了。”
厅里嗡地一声,议论纷纷。周大将军,那可是朝中数得上的人物,手握兵权,门第显赫。沈家虽是大地主,到底是个商贾之家,能攀上这样的亲家,那是祖坟冒青烟了。
太太笑得合不拢嘴:“我说老爷这趟怎么走了这么久,原来是给闺女寻了好人家!”
小姐坐在那儿,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。
“爹,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你都没问过我,就把亲定了?”
沈万山摆摆手: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这种事,哪有你说话的份?”
“可我连人都没见过!”
“见了。”沈万山笑着说,“爹替你看过了。那孩子生得清秀,眉目端正,皮肤白净,倒不像个习武的,看着文文静静的。周将军说,他这小儿子从小就爱读书,不爱舞刀弄枪,跟你正般配。”
旁边一个管事凑趣道:“老爷说的是,武将家的公子生得清秀,那可稀罕。听老爷这么一说,倒像个姑娘家似的,哈哈。”
众人跟着笑了起来。
小姐的脸却越来越白。
洛青站在她身后,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爹,”小姐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不嫁。”
厅里忽然安静了。
沈万山的笑容凝在脸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小姐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我说我不嫁。”她的声音大了些,带着颤,“你出去一年,回来就告诉我,把我许给一个不认识的人。凭什么?”
太太变了脸色:“晚棠!好好跟你爹说话!”
小姐不理太太,直直地看着沈万山:“那人长什么样,品性如何,对我是好是坏,你都知道吗?就因为他爹是大将军,就把我嫁过去?我是你女儿,不是货物!”
沈万山脸色沉下来。
“放肆!”他拍了桌子,“你一个女儿家,婚事自有父母做主。周家什么门第?你嫁过去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!你还挑三拣四?”
“我不要福分!”小姐的声音尖起来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不要嫁什么大将军的儿子!我谁都不嫁!我就待在家里!”
“胡闹!”沈万山站起来,脸色铁青,“你都十五了,还待在家里干什么?女大不中留,留来留去留成仇!这事由不得你!”
小姐咬着嘴唇,眼泪滚下来。
“你就是不想留我。”她声音哽咽,“你一年到头不在家,回来就要把我送走。你根本就不在乎我!”
这话说出来,沈万山的脸色变了一变。
洛青看见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的手抬起来,想拍桌子,又放下了。
“晚棠,”沈万山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疲惫,“爹是为了你好。周家……周家这门亲事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“为我好?”小姐抹了一把眼泪,“你问过我吗?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?”
沈万山沉默了。
厅里的人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太太坐在那儿,想劝又不敢劝,急得直搓手。
小姐站在那儿,眼泪止不住地流,把脸上的妆都冲花了。那支赤金步摇歪在一边,她也不管。
“我不嫁。”她声音哑了,可还是那句话,“打死我也不嫁。”
说完,转身就往外跑。
经过洛青身边的时候,洛青看见她的脸——泪糊了一脸,眼睛红红的,嘴唇咬出了血印子。
洛青想伸手拦她,可伸到一半,又缩回去了。
她是丫鬟,当着这么多人,她不能。
小姐跑出去了。
厅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沈万山慢慢坐下来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他的手有点抖。
“这孩子,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脾气跟她娘年轻时候一个样。”
太太赶紧赔笑:“老爷别生气,晚棠还小,不懂事。我回头好好说她。”
沈万山摆摆手,没说话。
洛青看见他脖子上那块黑斑,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。他抬手揉了揉脖子,眉头皱着,像是有些不适。
“行了,”沈万山放下酒杯,“都散了吧。”
众人如蒙大赦,纷纷告退。
洛青跟着人流往外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万山一个人坐在主位上,盯着桌上的残羹冷炙发呆。太太在旁边跟他说什么,他听也不听。
那块黑斑,在他脖子上,像一块烙上去的印记。
洛青收回目光,快步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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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青找了半刻钟,才在花园的假山后面找到小姐。
她蹲在那儿,缩成一团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那支步摇掉在地上,她也不捡。
洛青走过去,蹲下来。
“小姐。”
小姐没抬头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“你别管我。”
洛青没走。
她伸手,把地上的步摇捡起来,拿袖子擦了擦,揣进怀里。
然后她就那么蹲着,不说话,也不走。
小姐哭了好一会儿,哭声渐渐小了。她抬起头,脸全花了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洛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递过去。
小姐接过来,擦了擦脸,又擤了擤鼻子。擦完了,把帕子攥在手里,不还了。
“你说,”小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他怎么可以这样?”
洛青没说话。
小姐抬头看她:“一年到头不回家,回来就把我卖了。他还说为我好。为我好?他问过我吗?他知不知道我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又哭起来。
洛青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小姐一下子扑过来,抱住她,把脸埋在她肩膀上。
洛青僵住了。
小姐从没这样过。以前闹脾气,顶多是嘴上厉害,从不这样——这样不管不顾,这样狼狈,这样……脆弱。
洛青的手悬在半空,停了一会儿,慢慢落下来,放在小姐的背上。
“小姐。”
“别叫我小姐。”小姐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出来,闷闷的,“叫名字。”
洛青没叫。
小姐又哭了一阵,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抽噎。她抱着洛青不撒手,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拖走似的。
“我不想嫁人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离开这儿。我不想离开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洛青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风从假山后面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小姐打了个寒噤,往洛青怀里缩了缩。
洛青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
小姐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洛青脸上,清清冷冷的。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,那么深,看不见底。可那里面,有东西在动。
“洛青。”小姐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我怎么办?”
洛青想了想,说:“老爷是疼你的。他刚才……他其实没真发火。”
小姐愣了一下:“你看到了?”
洛青点头。
小姐沉默了一会儿:“可他还是要我嫁。”
洛青没接话。
小姐又哭了,这回是无声的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洛青的手背上。
“我不想嫁人。”她反反复复说这一句,“我不想走。我不想离开你。”
最后那三个字,轻得像风。
洛青听见了。
她的手紧了紧,把小姐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小姐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怎样,我都在。”
小姐抬起头看她,泪光里映着月亮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姐又哭了,可这回是笑着哭的。她攥着洛青的衣襟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说话算话。”
“算话。”
小姐把脸埋回去,闷闷地说:“那你要一直守着。说了守一辈子,就一辈子。”
洛青没回答。
她抬头看着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假山上头,一动不动。
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均匀的呼吸。
小姐哭累了,睡着了。
洛青就那样抱着她,靠在假山上,一动不动。
风凉了,她把外衫往上拉了拉,裹住小姐的肩膀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洛青低下头,看着小姐的脸。
睡着了的小姐,没有白天的骄横,没有方才的歇斯底里,安安静静的,像个孩子。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嘴角却微微翘着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。
洛青伸手,轻轻把那颗泪珠拭去。
手指碰到她的脸,温热的,软软的。
洛青的手停了一瞬,缩回来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山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