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小姐死活不肯回自己屋。
洛青把她从假山后面扶回来,小姐就拽着她的袖子不撒手,眼睛哭得红红的,跟个兔子似的。
“你陪我。”小姐说,声音还哑着,“我不想一个人。”
洛青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小姐睡在床上,洛青坐在床边,靠着床柱。小姐把被子拉到下巴,侧着身子看她。
“你就坐那儿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小姐看了她一会儿,伸出手,把被角往她那边扯了扯。洛青接过来,搭在腿上。
“睡吧。”洛青说。
小姐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你不会走吧?”
“不走。”
小姐又闭上眼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慢慢匀了,睫毛不再颤动,睡着了。
洛青坐在那儿,听着她的呼吸声,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移过去。
夜深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洛青迷迷糊糊打了个盹。
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喊叫,尖厉的,像刀子划过夜空。洛青猛地睁开眼。
又是一声。这回近了。
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音,叮叮当当的,夹杂着喊叫和惨叫。
洛青一下子站起来。
窗外有光在晃,不是月光,是火把的光,而且越来越亮。
“小姐!”洛青推了推床上的人,“小姐,醒醒!”
小姐迷迷糊糊睁开眼:“怎么了……”
“不对劲。”洛青已经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院子里有人跑动,脚步杂乱。远处的天边映着一片暗红,那是火光。
“走水了!”外头有人喊,“走水了!”
小姐一下子坐起来,脸色煞白。
洛青转身拉她:“快起来,咱们走。”
小姐手忙脚乱地穿鞋,洛青已经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衫,披在她身上。外头的喊叫声越来越密,火光也越烧越亮,把窗户纸映得通红。
洛青拉着小姐往外走。推开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——前院的方向已经烧起来了,火舌蹿得老高,黑烟滚滚,把半个天都遮了。
下人们像没头的苍蝇到处乱跑,有的提着水桶,有的抱着包袱,有的什么也没拿,只顾着往大门口挤。
“走侧门。”洛青拉着小姐往后院跑。
小姐被她拽着,跑得跌跌撞撞,鞋都跑掉了一只,也顾不上捡。
两个人穿过月亮门,绕过花厅,眼看就要到后花园了——
忽然,前头传来一声闷响。不是火烧的声音,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洛青猛地收住脚,把小姐拉到身后。
花厅的侧门开着,里头有灯光。不,不是灯光,是火把的光——好几支火把,插在门框上,把里头照得通明。
洛青探出头去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花厅地上躺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太太,蜷缩在角落里,一动不动,不知是死是活。另一个——
沈万山跪在厅中央,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。
那人穿着红黑相间的制服,腰悬长刀,背对着门口。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刃,刃上滴着血,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沈万山低着头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口子,血正从那里往外涌。他张着嘴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。那块黑斑已经被血盖住了,看不分明。
黑衣人拔出短刃,沈万山的身体往前一倾,重重地倒在地上。
小姐在洛青身后探出头来。
洛青来不及捂她的眼睛。
小姐看见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叫,洛青一把捂住她的嘴,把她往后拖。小姐的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缩成一点,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。她的手死死攥着洛青的袖子,指节发白,浑身发抖。
可已经晚了。
另一个黑衣人从厅里转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她们。
“有人!”
刀光一闪,那人已经逼到跟前。洛青把小姐往身后一推,自己挡在前面。
刀举起来了。
“住手。”
声音从厅里传来,不紧不慢的。那个杀沈万山的黑衣人走出来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扫过洛青和小姐,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老大不让我们杀无关的人,忘了吗?再说,两个丫头片子,用得着动刀?”
举刀的那个哼了一声:“看见了,留不得。”
“浪费时间。”后来的那个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,“火已经烧起来了,这宅子半个时辰就成灰。两个小丫头困在里头,出不出得去还两说。”
他看了一眼洛青和小姐,目光在洛青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“走。时间不够了。”
举刀的那个犹豫了一下,收刀入鞘。
“算你们命大。”他丢下这句话,转身跟着走了。
两个黑衣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洛青站在原地,浑身是汗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像要撞破胸膛。
身后的小姐忽然软下去,洛青赶紧扶住她。小姐的嘴唇在抖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。
“爹……”她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我爹……”
洛青不敢回头去看花厅。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样子。她见过死人,在要饭的时候见过,饿死的,病死的,冻死的,什么样都见过。可她不能让小姐看第二眼。
“走。”洛青把小姐架起来,“先出去。”
小姐被她拖着走,腿像灌了铅,一步都迈不动。洛青半扶半拽,把她往后花园的方向带。
火已经烧过来了。热浪一阵一阵的,烤得人脸发疼。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洛青拿袖子捂住小姐的口鼻,自己憋着一口气往前冲。
后花园的侧门还开着。洛青一脚踹开门,拉着小姐冲出去。
门外是条小巷,巷子尽头连着大街。两个人跌跌撞撞跑出巷口,回头看——
沈家大宅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。火舌从屋顶蹿出来,舔着夜空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个不停,夹杂着木头断裂的巨响。黑烟滚滚,遮住了月亮。
街上已经站满了人,都是附近的邻居,远远地看着,指指点点,没人敢靠近。有人在喊“救火”,有人提着水桶跑过来,可那火势太大,几桶水泼上去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小姐站在街口,浑身发抖,眼泪把脸冲得一塌糊涂。她想说话,嘴唇哆嗦着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洛青扶着她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身后是火海,面前是混乱的人群。洛青不知道该去哪儿,只知道——出来了。
小姐的手还攥着她的袖子,攥得死紧,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。
洛青没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