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之后,小姐就再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头几天住在客栈里,她整夜整夜睁着眼,一闭眼就是那片火光,就是她爹跪在地上、脖子上冒血的样子。有时候好不容易眯过去一会儿,又猛地惊醒,浑身是汗,嘴里喊着“爹”。
洛青守在旁边,给她倒水,给她擦汗,什么都不说,就坐着。
小姐有时候醒过来,看见洛青还在,就抓着她的手,再闭眼。可闭了也睡不着,就那么躺着,盯着天花板,一直到天亮。
到第四天,太太从外头回来了。
那天晚上太太也在花厅里,被黑衣人打晕了,后来被下人救了出来,只受了点轻伤,吓得不轻。太太回来后,抱着小姐哭了一场,哭完了擦干眼泪,开始操办后事。
沈万山的尸首从火场里扒出来的时候,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。小姐没让洛青去看,自己也没去。太太说,看了更难受,不如不看。
丧事办得简单。沈家遭了大难,宅子烧了大半,下人跑了不少,剩下的人手不够,什么都凑合。小姐穿着孝衣,跪在灵堂里,有人来吊唁她就磕头,没人来她就跪着,一动不动。
太太在外头跟人说话,说宅子怎么修,说生意怎么接,说那些跑了的仆人要不要追回来。小姐听着那些话,觉得她娘忽然变了个人——从前只会笑呵呵地应酬,现在说话做事利落得很,像是换了个人。
可小姐知道,她娘晚上一个人躲在屋里哭。她听见过的。
又过了几天,丧事办完了。
那天晚上,小姐躺在床上,终于睡着了。
然后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还是个小姑娘,六七岁的样子,坐在花园的秋千上。她爹站在后面,推着她,一下一下,推得高高的。她笑,笑得前仰后合,说“再高一点,再高一点”。她爹就在后面笑着说“再高就飞出去了”。
她在梦里笑出了声。
然后画面一转,她坐在书房里,她爹教她写字。她手小,握不住笔,写得歪歪扭扭的。她爹就握着她的手,一笔一画地写。那手大,厚实,暖烘烘的,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。
“晚棠,这个字念什么?”
“念……念……”
“念‘家’。记住了?”
“家。”
“对。家在,人就稳了。”
她在梦里点了点头。
画面又一转。她站在门口,她爹拎着包袱要出门。她抱着他的腿不撒手,哭着说“你别走,你别走”。她爹蹲下来,摸着她的头说:“爹出去挣钱,挣钱给你买糖吃。”
“我不要糖,我要你。”
她爹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“乖,爹很快就回来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路口。
她在梦里追出去,追了好远,怎么也追不上。
“爹——”
她喊了一声,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躺在那儿,心跳得厉害。过了好一会儿,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看清屋顶的横梁,看清窗户上糊的纸,看清旁边椅子上坐着的人影。
洛青。
洛青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,呼吸均匀。她守了这么多天,大概也累了。
小姐看着她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她没出声,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哭。
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,她也没动。她不敢动,怕吵醒洛青。她不想让洛青看见自己哭。不是怕丢人,是怕洛青担心。
哭了好久,她才慢慢停下来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窗户。天边已经泛白了,灰蒙蒙的,再过一会儿就要亮了。
她想起梦里的秋千,梦里的字,梦里的背影。
她想起她爹最后那一年,出门前跟她说的话。
“晚棠,爹对不起你。一年到头不在家,让你跟你娘两个人。”
她说:“那你别走了。”
她爹没说话,摸了摸她的头,走了。
小姐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脸。
被子里头,她咬着嘴唇,眼泪又下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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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过了几天,太太把小姐叫到屋里。
小姐进去的时候,太太正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封信,看了又看。
“坐。”太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小姐坐下来。
太太把信递给她:“将军府来的。”
小姐接过信,没拆。
“他们说,”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“婚约不变。”
小姐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周家说了,沈家遭此大难,他们不会因此悔婚。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,该走的过场一步不差。等丧期过了,就派人来接。”
小姐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信,没说话。
太太看了她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晚棠,娘跟你说实话。”
小姐抬起头。
太太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你爹走了,沈家就剩咱们娘俩了。这偌大的家业,几百亩地,十几间铺子,娘一个人撑不起来。你那些叔伯兄弟,哪个不是盯着这块肥肉?你爹尸骨未寒,他们就找上门来了,说是帮忙,其实是分家产。”
小姐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太太继续说:“娘不是赶你走。可你得想明白——你留在家里,帮不了什么。嫁到将军府,沈家就有靠山。那些叔伯兄弟再大的胆子,也不敢跟将军府作对。”
小姐攥着信,指节发白。
“晚棠,”太太伸手握住她的手,“你爹走之前,把这门亲事定下来,就是为了这个。他知道自己身子不行了,得给你、给沈家找条后路。”
小姐猛地抬头:“他身子不行了?什么意思?”
太太愣了一下,像是说漏了嘴,犹豫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:
“你爹脖子上那块黑斑,大夫说是不治之症。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。他这趟出去,一半是做买卖,一半是……是想把你们娘俩安置好。”
小姐呆住了。
她想起那天宴席上,她冲她爹吼,说她爹不在乎她。
她想起她爹当时的表情——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原来他想说的是这个。
“他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小姐声音发抖。
太太摇头:“他怕你担心。他那个人,一辈子就这样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自己扛。”
小姐低下头,眼泪掉在信上,把墨迹洇开了。
太太没劝,就让她哭。
哭了一会儿,小姐抬起头,擦了擦眼泪。
“娘,我嫁。”
太太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小姐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她想起她爹教她写那个“家”字的时候,手心的温度。她想起她爹走的时候,说“爹很快就回来”。她想起她爹在宴席上,被她吼了之后,慢慢坐下来,手抖着端起酒杯。
她想起那杯酒,她爹最后喝的那杯酒。
“家在,人就稳了。”
她爹说的。
现在沈家不稳了。她能做的,就是让这个家稳下来。
太太看着她的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那我给将军府回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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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小姐把洛青叫到屋里。
洛青站在门口,像往常一样,垂着手,等着吩咐。
小姐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坐。”小姐说。
洛青愣了一下,坐下了。坐在离小姐两步远的椅子上,腰板挺直,规规矩矩的。
小姐看着她那个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“我答应了。”小姐说,“嫁到将军府。”
洛青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小姐等了等,以为她会说什么。可她什么也没说,就那么坐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小姐忽然有点气。气她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问,什么都藏在心里。可气着气着,又觉得心酸。
“你……”小姐开口,声音有点涩,“你跟我去吗?”
洛青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小姐想让我去吗?”
小姐咬了咬嘴唇。
想。当然想。恨不得天天看见她,恨不得她永远在自己身边。
可她说不出口。
去了将军府,人生地不熟,她自己都站不稳脚跟,怎么护得住洛青?将军府规矩大,门第深,下人们拜高踩低,她一个新媳妇,能不能在府里立足都难说,再带个丫鬟过去,万一——
万一洛青被人欺负了怎么办?万一她护不住怎么办?
她想起那天晚上,黑衣人举刀的时候,洛青挡在她前面。那背影,瘦瘦小小的,可一步都没退。
她不想让洛青再挡在她前面了。
她也不想让洛青被人踩在脚底下。
“将军府规矩大。”小姐慢慢说,“我去了,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站住脚。你跟着我,我怕……我怕照顾不好你。”
洛青看着她。
小姐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你在沈家,太太会照看你。你干活利索,人又老实,在哪儿都饿不着。比我跟着我强。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我走了之后,你……你好好照顾自己。别老不吃饭,别老熬夜,别什么都憋在心里。有事就找太太,她心善,会帮你的。”
洛青还是没说话。
小姐抬起头,看着她。眼睛红了,但忍着没哭。
“那块玉佩,你好好戴着。那是你的东西,别弄丢了。”
洛青点了点头。
小姐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好多话想说,可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她想起头一回见洛青的时候,洛青站在花园墙根底下,灰扑扑的,像个烧火丫头。她让洛青抬起头,洛青就抬起头,那眼睛又黑又深,看得她心里一跳。
她想起洛青给她梳头的时候,手指轻轻的,慢慢的,比任何人都仔细。
她想起洛青说“我就想守着小姐,守着你就够了”的时候,平平淡淡的语气,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假山后面,洛青抱着她,说“不管怎样,我都在”。
她当时信了。
现在也信。
可她不能让洛青跟着她跳进另一个火坑。
“洛青。”小姐叫她。
洛青看着她。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小姐说。”
“你以后……别叫我小姐了。”
洛青愣了一下。
小姐看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,可她没擦,就那么让眼泪淌着。
“叫名字。”
洛青张了张嘴,没叫出来。
小姐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洛青开口了。
“晚棠。”
两个字,轻轻的,跟羽毛似的。
小姐听见了。
她笑了,笑着笑着,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洛青跟前,伸手——想摸她的脸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缩回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她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洛青站起来,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小姐忽然叫住她。
“洛青。”
洛青回头。
小姐站在那儿,泪流满面,可嘴角弯着。
“谢谢你。”
洛青看着她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低下头,轻轻说了一句什么。声音太小,小姐没听清。
门关上了。
小姐站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她转过身,走到床边,坐下。
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,被子是洛青早上叠的,棱角分明,跟豆腐块似的。
小姐伸手摸了摸,被面上还有一点余温。
她把脸埋进被子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外头有人在敲门,是太太身边的丫鬟,说将军府那边来了消息,让她过去商议。
小姐抬起头,拿袖子擦了擦脸,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眼睛红肿,鼻头通红,看着狼狈极了。
可那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