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天还没亮，洛青就醒了。
她听见外头有动静，是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闷闷的，像是碾在她心口上。她起来，把被子叠好，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，东西早在前天就收拾好了，一个小包袱，里头两件换洗衣裳，一块玉佩，一本剑谱，还有周寡妇那件破衣裳。
她坐在床边，等了很久。
天亮了。有人敲门，是太太身边的丫鬟，说小姐要走了，让她去送送。
洛青站起来，把包袱挎在肩上，往外走。
走到大门口，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。两辆车，一辆装行李，一辆坐人。太太站在门口跟管事交代事情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只是眼圈有点红。
小姐站在马车旁边，穿着一身月白衣裳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上淡淡的，像是一夜没睡。
洛青走过去，站在她面前。
“小姐。”
小姐看着她，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给洛青。
是一本书。不厚，蓝布封面，边角裁得不太齐整，像是自己做的。封面上写着三个字，墨迹还没干透——
六合拳。
洛青接过来，翻开看了看。里头全是字，密密麻麻的，一笔一画，写得极认真。有些地方墨迹重了些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；有些地方涂改过，划掉重写的。纸张有新有旧，旧的像是从什么地方裁下来的，边缘烧焦了一小块，被小心翼翼地粘在一张新纸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洛青抬头看她。
小姐别过脸去，声音有点哑：“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拳法。原谱在火里烧了，就剩下几页残的。我小时候看过几回，记得一些，连夜抄的。缺的地方，我照着记忆补了补。不一定全对，但大概的架子应该在。”
洛青低头看着那本书。纸页上的字迹，有些地方工工整整，有些地方潦草得很，像是写到后来手酸了，握不住笔。有一页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，不知是墨还是什么。
她忽然想起昨晚，小姐屋里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“你一夜没睡？”
小姐没回答，只说了句：“你拿着。想学就学，不想学就收着。”
洛青把书揣进怀里，贴着那块玉佩。
“小姐……”
“别叫我小姐了。”小姐打断她，声音忽然大了些，像是赌气似的，“说了多少回了，叫名字。”
洛青看着她。
小姐也看着她。眼睛红红的，有血丝，眼下青黑一片，一看就是一宿没合眼。可她站得直直的，下巴微微抬着，像是在撑着什么。
“晚棠。”洛青叫了。
小姐的嘴唇抖了一下，很快又抿住了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马车旁边，谁也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早晨的凉意。小姐打了个寒噤，洛青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，又停住了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洛青说。
“嗯。”
小姐忽然抬头看她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要说什么。
洛青等着。
小姐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过了一会儿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。
“洛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……”小姐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？”
洛青愣了一下。
小姐看着她，眼眶红了，可她没哭，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小姐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你对我，不是……不只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洛青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她不太明**要说什么，只觉得今天的她跟往常不一样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里，憋了很久，终于要往外冒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洛青说。
小姐愣住了：“你知道？”
洛青点了点头：“小姐对我好，把我当朋友。我这辈子，就两个人把我当人看。一个是我娘，一个是你。”
小姐呆住了。
朋友。
她说朋友。
小姐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看着洛青那张脸——干干净净的，认认真真的，眼睛里全是坦诚，没有半点别的意思。
她是真的这么想的。
小姐忽然想笑，又想哭。她站在那里，风吹着她的衣裳，猎猎作响。她心里头翻江倒海，可脸上什么也露不出来。
半晌，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她说，“朋友。”
洛青看着她，觉得她笑得好奇怪，像是哭。
小姐往前走了半步，离洛青很近。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皂角的气味，淡淡的，干净的。
她看着洛青的眼睛。那双眼睛，从第一次见面就印在她心里了——黑的，深的，看不见底的。她在这双眼睛里找了好几个月，找一样东西。现在她找到了。
里头没有她想要的东西。
小姐低下头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然后她抬起头，笑了。笑得好看，笑得温柔，笑得洛青心里忽然慌了一下。
“洛青。”小姐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风。
“嗯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洛青点了点头。
“你往后，”小姐说，“好好吃饭，别饿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什么都憋在心里，该说的话要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块玉佩，好好戴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本拳谱，你收好。别弄丢了。”
“嗯。”
小姐看着她，说了最后一句：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不管什么时候，不管在哪儿，”小姐一字一字说，“你都要好好的。”
洛青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：“我答应你。”
小姐笑了。
她伸出手，像是想摸洛青的脸。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她的脸慢慢靠近。
一寸。
两寸。
洛青感觉到她的呼吸了，温热的，有点急，扑在自己脸上。她不知道小姐要做什么，只看见她的眼睛亮得惊人，里头有泪光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，浓得化不开。
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了。
小姐停住了。
就那么停着，离洛青的嘴唇只差一点。她看着洛青，洛青也看着她。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，分不清是谁的。
小姐闭上眼睛。
又睁开。
她退后了半步。
“走吧。”她转身，往马车的方向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背对着洛青。
“洛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名字，青——是青天的青。”
洛青没来得及回答，小姐已经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，遮住了她的脸。
车夫扬鞭，马嘶了一声，车轮滚动起来。
洛青站在门口，看着马车慢慢走远。车帘掀开一角，露出一张脸。小姐探出头来，远远地看着她，嘴角弯着，眼睛亮着，风吹着她的头发，飘在车窗外。
她挥了挥手。
洛青也挥了挥手。
马车拐过街角，看不见了。
洛青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风停了，街上安安静静的。她低下头，摸了摸怀里的那本书。纸张硌着胸口，硬硬的，温热的。
她不知道小姐刚才想做什么。只记得那双眼睛，离得很近，亮得吓人，里头有什么东西，她看不懂。
她把那本书拿出来，翻开第一页。上头是小姐的字迹，一笔一画，写得很慢很慢的样子——
“六合拳。拳理：内外合一，形神兼备。练拳不练功，到老一场空……”
洛青看了一会儿，把书合上，揣回去。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大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街角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