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在沈家又待了半个月。
这半个月里，她把那本《六合拳》翻了好几遍。小姐的字迹工工整整，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。有些地方墨迹重了，洇开来，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，想了很久才接着写。有几页边上还画了小人，摆着拳架子，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可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。
洛青看着那些小人，眼前就浮现出小姐趴在桌上写字的样子——灯油快尽了，她还伏在那儿，皱着眉，咬着笔杆，想不起来的地方就抓头发，抓完了又埋头接着写。写到后来手酸了，握不住笔，字就歪了，歪了她就划掉重写，写完了还不满意，又从头到尾对一遍，把缺的地方补上，把乱的地方改好。
就这么熬了一整夜。
洛青把那本书合上，揣进怀里。她摸了摸那块玉佩，又摸了摸那本剑谱。三样东西，贴着心口，硌得生疼。
她该走了。
她想了很多天。那些黑衣人穿着红黑制服，腰悬长刀，不是寻常盗匪。能在半夜摸进沈家大宅，杀了人放了火，还能全身而退，背后一定有人指使。小姐嫁去将军府，暂时是安全的。可她不能就这么待在沈家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周寡妇临死前的话，她记着——“把这世间不清不白的东西，还它个清，还它个白。”
沈万山死得不清不白。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，为什么要杀他，她得弄明白。
她想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，去见了太太。
太太在偏厅里算账。沈万山死后，生意上的事全压在她身上，每天从早忙到晚，人都瘦了一圈。看见洛青进来，她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。
“怎么了？”
洛青站在她面前，鞠了一躬。
“太太，我要走了。”
太太愣了一下：“走？去哪儿？”
“去找那些黑衣人。”洛青说，“查清楚是谁杀了老爷。”
太太的脸色变了。她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走到洛青跟前。
“你疯了？”太太的声音有点尖，“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你都不知道，你一个姑娘家，拿什么去查？拿什么去斗？”
洛青没说话。
太太急了：“你知不知道那晚上多险？要不是他们赶时间，你跟晚棠都活不成！你现在自己送上门去？”
“太太，”洛青抬起头，看着她，“我娘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，把这世间不清不白的东西，还它个清白。老爷死得不明不白，这个仇，不能不报。”
太太看着她，嘴唇抖了抖。
“那是男人的事。官府会查的。”
洛青摇了摇头：“官府不会查。那晚上动静那么大，您报了官，来人了吗？来了，转了一圈，说是失火。那么多黑衣人进进出出，他们看不见？他们是不敢看见。”
太太的脸色白了。
洛青接着说：“我这条命，是晚棠救的。那晚上她拉着我跑，我才能活着出来。她嫁去将军府，沈家的事她顾不上了。我能做的，就是把这个仇查清楚。”
太太站在那儿，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走了，晚棠怎么办？”太太的声音低下来，“她知道你要去送死，她能安心？”
洛青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别告诉她。”
太太看着她，眼睛红了。她伸手抓住洛青的胳膊，攥得紧紧的。
“丫头，你别去。你还小，你才十五。那些事，不该你扛。”
洛青没动。
“太太，”她说，“我从小就要饭，什么苦都吃过。我娘不是好人，偷过东西，骗过人，可她对我好。她把窝头留给我，把破棉絮让给我，跪在先生面前求人家收我。她临死的时候，把欠了一辈子的债交给我。我得还。”
太太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她看着洛青，看了很久。洛青就那么站着，不躲不闪。
“你跟她一样。”太太忽然说，“犟。”
洛青没说话。
太太转过身，走到柜子前头，打开锁，从里头翻出一样东西。
一把剑。
剑鞘是黑色的，没什么花纹，看着旧了，可擦得干干净净。太太把剑递给洛青。
“这是老爷年轻时候用的。后来不练了，一直收着。”太太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你拿着。别弄丢了。”
洛青接过来。剑不重，握在手里刚刚好。她把剑挎在背上，跪下，给太太磕了个头。
太太弯腰扶她起来，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塞到她手里。沉甸甸的，是碎银子。
“别逞能。”太太说，“查不出来就回来。沈家虽然不比从前，多你一口饭吃，还是养得起的。”
洛青把银子揣进怀里，点了点头。
“太太保重。”
太太站在门口，看着洛青的背影穿过院子，穿过月亮门，穿过那扇她站了无数回的大门。
洛青没回头。
太太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。
她转过身，拿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“这丫头，”她低声说，“跟她一个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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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青出了沈家大门，往南走。
她没有去别的地方，回了那间旧柴房。
柴房还是老样子，门歪歪斜斜的，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。她推门进去，里头空荡荡的，什么也没有。那张木板床还在，上头落了一层灰。墙角那个陶罐还在，她走过去看了看，里头什么都没有，周寡妇攒的那些铜板早就不在了。
她在床边坐下来，把剑靠在墙边，把包袱放在膝盖上。
外头有人说话，有鸡叫，有狗吠，都是寻常日子该有的声响。
洛青坐在那儿，摸了摸怀里的玉佩，又摸了摸那本《六合拳》。
周寡妇的坟在后头，隔着一道矮墙。她还没去看。
她想，等一会儿再去。
柴房里头安安静静的，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，照在地上，一条一条的，像画上去的格子。
洛青看着那些光，忽然想起小姐临走那天，站在马车旁边，脸凑得很近，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气。她不知道小姐想做什么，只记得那双眼睛，亮得吓人。
她把那本《六合拳》掏出来，翻开第一页。小姐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，一笔一画，都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话。
洛青看了一会儿，把书合上，贴胸放着。
然后她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风的声音，从窗户缝里钻进来，呜呜的，像谁在哼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