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的日子,比洛青想的安静。
白天她出去买两个馒头,回来就坐在床边翻书。晚上点一盏油灯,接着翻。外头的鸡叫狗吠,街上的吆喝叫卖,都跟她没关系。这间破柴房就是她的天地。
那本《六合拳》她先看的。拳谱不厚,招式也不多,讲的是发力、站桩、出拳的路子。洛青照着书上画的小人,一板一眼地练。她没什么底子,可不知怎的,那些动作看一遍就记住了,练几回就顺了。拳架子摆出来,稳稳当当的,像是练了好多年似的。她自己也纳闷,可没多想,只当是这拳法本来就简单。
七八天工夫,那本拳谱她就翻烂了。从头到尾,一招一式,闭着眼都能打出来。她试了试,出拳又快又准,力道也足,一拳打在那堵破墙上,墙皮簌簌往下掉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拳头,有点不敢相信。
拳法就这么练成了。普普通通的,没什么出奇,可她使出来,就是比别人顺。
然后她翻出那本《溟海追月剑》。
这本跟拳谱不一样。头一天翻开,她就觉得不对劲。上头画的那些小人,姿势古怪得很——有的歪着身子,剑指天;有的蹲在地上,剑贴着地;有的整个人倒过来,剑尖朝下。洛青看了半天,没看明白这剑是怎么使的。
字也怪。什么“月沉海底”“星落九天”“风过无痕”,写得天花乱坠的,可就是不说清楚该怎么做。她照着画上的样子摆了个姿势,别扭得要命,手不是手,脚不是脚,站都站不稳。
她翻了三天,一个字也没看懂。
“果然是假的。”她心里想。可不知怎的,又舍不得扔。小姐送的那本拳谱她都练会了,这本是那个道士给的,虽然看着不靠谱,可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。
第四天晚上,她做了个梦。
梦里头一片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忽然有光,一道剑光,从暗处劈出来,快得她眼睛都跟不上。剑光划了个弧,像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,又沉下去。接着又是一剑,这一回更快,像风,像影子,看得见,抓不住。
洛青在梦里看着那道剑光,心里忽然就明白了——那个古怪的姿势,不是站着摆的,是动起来的。起手的时候身子要歪,不是歪,是斜着切进去;剑尖朝下,不是指着地,是蓄着力,等对手往前冲的那一瞬,猛地往上挑。
她醒了。
外头天还没亮,柴房里黑漆漆的。她躺在那儿,脑子里全是那道剑光,清清楚楚的,像是刻进去的。
第二天晚上又做梦。这回梦见的不是剑光,是一个人影。看不清脸,看不清衣裳,只看见那把剑。剑在她手里,忽快忽慢,快的时候像闪电,慢的时候像水流。一招一式,连贯起来,行云流水一般。
洛青在梦里看着,心里跟着比划。每一招的起承转合,每一个角度的微妙变化,都看得明明白白。
第三天晚上,她梦见自己拿着那把剑。
她在梦里出剑。第一剑歪了,第二剑慢了,第三剑力道不对。可她知道该怎么改。那个看不见脸的人站在她身后,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走了一遍。剑从手里出去,划了一道弧,稳稳当当的,不快不慢,不多不少。
醒来的时候,她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,像是真的握过剑似的。
就这么着,她白天看剑谱,晚上做梦,梦里头一遍一遍地练。那本剑谱她后来不怎么翻了,因为梦里的东西比书上全得多。书上写“月沉海底”,她就梦见月亮真的沉进海里,剑光跟着往下走,沉到最深处,忽然反弹上来,又快又狠。书上写“星落九天”,她就梦见满天的星星往下落,剑光追着星星,一颗一颗,一剑一剑,快得她自己都看不清。
半个月下来,那本剑谱上的每一招,她都烂熟于心了。不是背的,是梦里头一招一式练出来的。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快,什么时候该慢,什么时候该蓄力,什么时候该放手。闭上眼睛,那些招式就在眼前走,清清楚楚的。
可她从没真正出过剑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有一天下午,她实在忍不住了。太太给的那把剑靠在墙边,她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剑不重,可握在手里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摆了个起手式。
就这一下,浑身的血像是烧起来了。不是热,是疼。从肩膀开始,一路烧到手指尖,烧得她手一抖,剑差点脱手。她咬着牙硬撑着,可那疼不是皮肉疼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,烧得她浑身发颤。
她赶紧收了势,把剑放下。
疼慢慢退了,可手还在抖。
她坐在地上,喘了好一会儿。
“内力不够。”她想。她看过一些闲书,知道练武要有内力支撑。她没有内力,底子又薄,这些年要饭做工,把身子亏空了。那些招式再厉害,她这副身子也撑不起来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又摸了摸那本《六合拳》。
“得先把身子养好。”她对自己说。
可养好身子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她等不了那么久。
她把剑靠在墙边,坐在床上,盯着窗外的月光。
梦里那些招式还在脑子里转,清清楚楚的,像是活的一样。她知道怎么出剑,知道每一招该怎么走,知道剑该往哪儿去。可她知道,自己现在出不了剑。
至少现在不行。
她把那本剑谱压在枕头底下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
今晚大概还会做梦。梦里头,她还能出剑。
梦里不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