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书先生的话音刚落,角落里忽然站起一个人。
那人五大三粗,一脸络腮胡子,两只胳膊比常人腿还粗,往那儿一站,半张桌子都被他挡住了。他穿着件敞怀的短褂,露出一片黑黝黝的胸毛,腰上别着一把板斧,斧刃磨得锃亮。
“放屁!”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蹦起来老高,“什么宗师武尊,老子练了二十年武功,走南闯北就没见过你说的那些东西!全是糊弄人的!”
说书先生脸色一变,往后退了两步。
那大汉一脚踹翻面前的凳子,“咣当”一声,茶楼里的人都吓了一跳。几个胆小的客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挪了。
“老子就是天下第一!”大汉扯着嗓子喊,“谁来跟老子比划比划?”
没人应声。
大汉哈哈大笑,又踢翻一张凳子,碎木头溅了一地。茶楼老板躲在柜台后头,脸都白了,不敢吭声。
就在这时,门外街上远远传来一阵叫卖声,拖长了腔调,破锣似的嗓子,一声接一声,穿过了茶楼的门板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——
“土鸡蛋明月亦有情——温酒烩只因——”
那声音又尖又哑,在这当口显得格外刺耳。茶楼里几个人忍不住往外瞟了一眼,大汉也愣了一下,扭头往门口看去。
叫卖声越来越近,像是卖货的贩子正挑着担子从茶楼门前经过。那贩子似乎浑然不知茶楼里头正闹着事,自顾自地扯着嗓子,调子越唱越高——
“追问人生值不值得妖精——”
这一句唱得尤其响亮,“妖精”两个字拖得老长,尾音拐了几道弯,听着不伦不类,倒像是在哪儿学来的野腔。茶楼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,又赶紧捂住了嘴。
大汉的眉头皱起来,正要发作,那贩子又换了个调门,忽然冒出一句谁也听不懂的——
“I do my day to my baby.”
这一句出来,茶楼里的人都愣住了。几个识字的秀才面面相觑,谁也闹不明白这唱的是哪一出。那贩子的声音却越发得意,像是唱上了瘾,然后扯着嗓子嚎了一声——
“死鸡皆有悲喜——!”
这一句收得又急又重,尾音劈了叉,像是一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鸡。街上传来担子摇晃的吱呀声,那贩子似乎拐进了旁边的巷子,声音渐渐远了。
留下一句“只为人生苍茫天地行。”
大汉回过神来,啐了一口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!”他踢开脚边一块碎木头,又抄起一张凳子,往地上一摔,“咔嚓”一声,四条腿散了架,木屑飞溅。
茶楼里又安静下来。老板的脸更白了,缩在柜台后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
洛青坐在角落里,手慢慢握紧了。
她不会使剑,那把剑裹在布里靠在脚边,她没动。她握的是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这人虽然没打人,可这么闹下去,迟早要出事。她想着,要是他真动手,她就上去拦住。
大汉正闹得起劲,忽然——
“吵。”
一个字,不高不低,从茶楼另一头的角落里传出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洛青转头看去。
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,方才谁也没注意到他。他慢慢站起来,身形挺拔颀长,像一竿修竹立在暗处。
那人穿着黑白两色的劲装,上头绣着淡淡的青竹纹样,衣摆和披风边缘有些旧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墨色的腰带束着腰身,脚上是一双利落的长靴。他腰间挂着一把剑,剑鞘是墨黑色的,裹着哑光的漆,上头有细密的竹篾纹路,中段嵌着一片浅青色的玉石,温润如水。
他的头发是黑色的,只在发尾处隐约泛着一点灰色,用一根简约的发带束起,几缕碎发垂在棱角分明的脸颊旁。皮肤是干净的冷白色,眉峰利落,鼻梁高挺,唇线偏淡。一双眼睛是幽深的暗灰色,像蒙着一层薄而不散的雾,没有常人眼里的光亮,却透着一股沉静笃定的气场。
他是盲的。
洛青一眼就看出来了。
那人的脸朝着大汉的方向,可那双暗灰色的眼睛里,没有任何焦距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腰间的剑垂在身侧,整个人像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大汉愣了一下,随即瞪起眼:“你说谁吵?”
那剑客没回答。他微微侧了侧头,像是在听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那一步极轻,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,可整个人像是忽然从静止变成了流动,衣摆随着动作轻轻飘了一下。
大汉火了:“瞎子,老子问你话呢!”
他抄起脚边的板凳,抡起来就往那剑客那边砸过去。板凳带着风声呼地飞出去,直奔那人的面门。
洛青猛地站起来。
可那剑客连躲都没躲。板凳飞到他跟前三尺的地方,他左手抬起来,轻描淡写地一拨。那板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,顺着他的手势转了个圈,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茶楼里的人都看呆了。
大汉也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横肉一抖,从腰后抽出那把板斧。斧头大得吓人,刃口磨得发亮,少说也有三四十斤重。他把斧头往肩上一扛,迈着大步走过来,每一步都震得地板咚咚响。
“有两下子啊瞎子。”大汉咧嘴笑了,露出满口黄牙,“来来来,跟爷爷过两招!”
剑客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的脸朝着大汉的方向,那双盲眼里没有半分波澜。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搭在腰间的剑柄上。
那剑柄是黑竹削制的,缠着素色的棉绳,柄首坠着一枚小巧的竹节形挂坠。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搭在剑柄上,像是搭在一件极熟悉的物件上,松弛而自然。
大汉抡起斧头就劈。
那一斧又快又猛,带着呼啸的风声,直取剑客的肩膀。洛青心提到了嗓子眼——这一斧要是劈实了,能把人劈成两半。
剑客动了。
他的身体往旁边一侧,幅度不大,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斧刃。斧头擦着他的衣角劈下去,砍在地板上,“咔嚓”一声,木板碎了一大片,木屑飞溅。
他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。
大汉一击不中,紧接着又是一斧,横扫过来。剑客往后仰身,斧刃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去,带起的气流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。他的身体几乎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,可重心稳得像钉在地上。
洛青屏住了呼吸。
那人的身法太漂亮了。不是那种花哨的腾挪闪躲,而是每一寸移动都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。像是能看见斧头的轨迹似的——可他明明是盲的。
大汉两斧落空,急了。他大吼一声,抡起斧头一通乱砍,左一下右一下,上一下下一下,每一斧都带着蛮力,把周围的桌椅砍得稀烂。木屑飞得到处都是,茶碗碎了一地,茶楼里一片狼藉。
剑客在斧影中穿行,衣袂飘飞,身形如竹叶在风中翻卷。他的脚步极轻,踩在碎木片上几乎没有声音,可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大汉的攻击。有时候斧头离他只差一寸,可就是那一寸,怎么也够不着。
大汉砍了十几斧,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。他喘着粗气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睛红得像要喷火。
“躲什么躲!有种跟爷爷正面打!”
剑客没有理他。他忽然停住了,站在茶楼中央的空地上,不再后退。
大汉大喜,双手握斧,用尽全身力气劈下去。
这一斧带着风声,又快又猛,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。洛青几乎要喊出声来——
剑客的右手动了。
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剑。只听见一声清越的出鞘声,像竹叶被风吹动,又像泉水滴落在石上。一道墨色的光从腰间迸出,快到眼睛跟不上。
“铛——”
斧头被什么东西格住了。大汉只觉得一股力道从斧柄上传来,不重,可巧得很,正好卸掉了斧头的力量。他的胳膊一歪,斧头偏了方向,砍在地板上,嵌进去半寸。
大汉愣住了。
剑客站在他面前,手里的剑已经出了鞘。
那把剑修长而利落,剑身是冷冽的墨黑色,裹着一层流动的青碧竹纹。靠近剑脊的地方嵌着一道狭长的浅青色玉石,像竹节上凝着的露珠。剑刃薄而锋利,泛着内敛的冷光,近柄处阴刻着极简的竹叶暗纹。整把剑没有多余的花饰,古朴沉静,几乎不反光,只有那片玉石带着一丝温润的青光。
他握剑的姿势很随意,剑尖斜指着地面,整个人站在那儿,像一幅水墨画。
大汉回过神来,怒吼一声,把斧头从地板里拔出来,抡起来又是一斧。
剑客没有躲。他手腕一翻,剑身横在身前,硬接了那一斧。
“铛——”
一声巨响,火花四溅。大汉只觉得虎口发麻,整条胳膊都震得发酸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瞪大眼睛——那剑客站在原地,一步都没退。
大汉不信邪,又劈了一斧。
“铛——”
剑客又接了。这回大汉退了两步,斧头差点脱手。他的脸色变了——这人看着瘦瘦的,怎么力气这么大?
他哪里知道,那不是力气,是气。剑身接住斧头的一瞬间,剑客的腕子微微一转,把斧头的力道卸到了地上。大汉觉得他在硬接,其实斧头根本没碰到剑身,砍的全是空气。
大汉喘着粗气,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淌。他握着斧头的手在发抖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。
剑客站在他对面,呼吸平稳,衣襟不乱。那把剑垂在身侧,剑身上的竹纹在光线里流动着淡淡的水墨青光,像是活过来了。
大汉咬着牙,又冲上来。这一回他发了狠,不管不顾,抡起斧头就砍,一斧比一斧重,一斧比一斧快。剑客左挡右格,剑身在斧影中穿梭,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清越的声响,像雨打竹叶,密集而不乱。
大汉砍了二十多斧,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。他大口大口喘着气,汗珠子顺着络腮胡子往下滴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剑客依然站在原地,剑横在身前,气息平稳。
大汉的眼睛红了。他不服,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压着打过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握紧斧柄,把剩下的力气全使出来,一斧劈下去——
剑客忽然动了。
他侧身避开斧刃,剑尖在地上一点,借力往后飘了数尺,拉开距离。
大汉一斧劈空,往前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形,抬头看——
剑客站在茶楼中央的空地上,垂着眼,剑尖指地。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衣摆在身后轻轻飘着。
然后他动了。
他右手持剑,剑尖斜朝下,整个人忽然在原地回身一转。那一下转得极快,衣摆旋开,像一朵墨色的花在瞬间绽放。黑色的长发随着旋转飘起来,几缕碎发拂过他的脸颊,发尾那一点灰色在光影里一闪而过。
转身的瞬间,他的身体猛地定住,双脚稳稳踩在地上。右手握剑往后拉,剑身横在腰侧,刃口朝外。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,像一张弓拉满了弦,蓄着千钧之力。
那把剑上的竹纹忽然亮了。墨色的剑身上,青碧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,泛起淡淡的水墨青光。刃口晕开一层墨色的气芒,越来越浓,越来越厚,像是剑身里藏着一条墨色的河流,此刻就要决堤。
大汉愣住了。他感觉到了什么——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那剑客身上散出来,压得他胸口发闷,喘不上气。
剑客的盲眼朝着大汉的方向,暗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剑身上的青光,沉静如深潭。
他出剑了。
没有看清他是怎么斩出去的。只看见一道墨色的剑气从剑身上炸开,横贯整个茶楼。那剑气浓得像泼洒的浓墨,带着竹叶的虚影,铺天盖地,呼啸而出。
大汉来不及躲。他只看见眼前一片墨色涌过来,像巨浪,像山崩,像整片天地都压了下来。他的斧头举到一半,整个人就被那道剑气吞没了。
“轰——”
剑气扫过大汉的身体,继续往后斩出去,撞在墙上。墙壁震了一下,灰尘簌簌往下落,可剑气在触墙的那一瞬散了,化作漫天的墨色竹叶,飘飘扬扬,落了一地。
大汉站在原地,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。可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,瞪大眼睛,嘴巴张着,斧头举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斧头从手里滑落,砸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浑身发抖,汗如雨下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剑客背对着他站着,右手缓缓将剑归鞘。
一声清越的入鞘声,像竹节轻扣,余音袅袅,在寂静的茶楼里回荡了许久。
他站在那里,黑色的长发垂在背后,发尾那一点灰色在光线里几乎看不见。衣摆上的竹纹在光线下明明暗暗。那把剑安静地挂在腰间,剑身上的青光慢慢褪去,恢复了古朴沉静的墨色。
漫天墨色的竹叶虚影还在空中飘着,一片一片,渐渐淡去,像是雨后的雾气,散了就散了。
他微微侧头,盲眼朝着大汉的方向,停了一瞬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角落里坐下。他没有急着收拾东西,而是从怀中摸出一个竹节酒筒,拔开塞子,慢慢喝了一口。酒液入喉,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眯了眯那双盲眼,像是在品酒的味道。他又喝了一口,才把塞子塞回去,将酒筒放在桌上。
他站起来,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,掂了掂,走到柜台前。茶楼老板缩在柜台后面,脸色煞白,看着满地的碎木头和烂桌椅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不敢。
剑客把小布袋放在柜台上。布袋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是银子碰撞的声音。
“够吗?”他问。声音清清冷冷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老板愣了一下,赶紧打开布袋看了一眼,里头是白花花的碎银子,少说也有十几两。这点钱赔这些桌椅绰绰有余,怕是连重新装修都够了。
“够、够了。”老板结结巴巴地说,“客官,这、这太多了……”
剑客没有回答。他已经转身走了回去,在角落里坐下,拿起桌上的竹节酒筒,又喝了一口。那双盲眼垂着,手指搭在剑鞘上。
老板捧着银子,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角落里那个安安静静喝酒的人,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
茶楼里渐渐有了声音。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帮忙收拾地上的碎木头,有人去扶被踢翻的桌子。
洛青坐在角落里,手里还攥着拳头,指节都捏白了。
她看着那个剑客。他坐在那儿,喝着酒,垂着眼。衣摆上沾了些木屑,他伸手轻轻拂去,动作很慢,很自然。
茶楼老板招呼伙计收拾地上的烂摊子,又给没走的客人重新上了茶。那袋银子被他小心地收进了柜台里,脸上总算有了点人色。
洛青慢慢坐下来,把手里的拳头松开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