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在茶楼又坐了一会儿。
那剑客喝完酒,把竹节酒筒收进怀里,起身走了。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,像来时一样,没人注意到他。
洛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里头翻来覆去想着方才那一剑。旋身、收势、拔刀、横斩——那四个动作连在一起,快得像一道光,可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脑子里了,清清楚楚的。
她又坐了一会儿,把茶喝完,起身出了茶楼。
望江城她已经待够了。城里人多眼杂,不是久留之地。她背起那把裹着布的剑,顺着北门出了城,往山里走。
走了大半个时辰,山越来越深,路越来越窄,两边全是密密的树林,鸟叫虫鸣,安安静静的。洛青找了个林间空地,四面都是树,头顶漏下来几缕阳光,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。
她站定,把背上的剑解下来,靠在一棵树旁。
然后她闭上眼,把茶楼里那一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旋身。收势。拔刀。横斩。
那剑客做起来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像风过竹林,自然而然。可她知道,那看着简单,里头的东西深着呢。力道怎么发,重心怎么转,剑从哪个角度斩出去,每一寸都是功夫。
她睁开眼,深吸一口气。
没有剑。她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可那一招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子里,比任何剑谱都清楚。
她动了。
旋身——她的身体在原地转过来,衣摆随着转动飘起来,脚底踩实了地面。
收势——转完的那一瞬,她的身体定住,右手虚握,往后拉,像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剑。
拔刀——虚握的手往外一抽,像是从腰间拔出了什么东西。
横斩——右手横着挥出去,手掌为刃,在空中划了一道弧。
四个动作,一气呵成。她做完之后站在原地,心跳得有点快。
没什么感觉。没有茶楼里那股铺天盖地的剑气,没有墨色的光,什么都没有。就是比划了一下。
她皱了皱眉,又试了一遍。
旋身。收势。拔刀。横斩。
第二遍。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第三遍。第四遍。第五遍。
到第七遍的时候,她忽然觉得手掌边缘有点发烫。不是疼,是热,像握着一杯热茶,温度从掌心往外散。
她又试了一遍。
这一回不一样了。
旋身的时候,她感觉到一股气从脚底升起来,顺着腿往上走,经过腰,经过背,一直走到手臂上。收势的时候,那股气聚在右手,沉甸甸的,像是真的握住了什么东西。拔刀的那一瞬,她的手掌边缘忽然亮了一下——不是光,是一层薄薄的气,淡淡的,像雾气。
横斩。
她右手横着挥出去,一道气劲从掌缘脱手而出,切过面前的空气,带着一声轻微的呼啸。气劲飞出去三四尺远,打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,“啪”的一声,树皮裂开一道口子,碎屑飞溅。
洛青愣住了。
她看着那棵树,又看看自己的手。手掌边缘还在微微发烫,那股气散了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站了一会儿,弯腰捡起靠在树旁的那把剑。
太太给她的这把剑,普普通通的,没什么名堂。可握在手里,比空手踏实多了。
她握紧剑柄,深吸一口气。
旋身。
这一回不一样。身体转过来的时候,她感觉到脚底的气比刚才强了好几倍,像一股泉水从地底涌上来,顺着腿、腰、背,一路冲到手臂。剑柄在手里发烫,不是烫手,是烫心。
收势。
身体定住的那一瞬,她感觉到剑身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震动,是一种……呼应。像是这把剑活了,在等着她往下走。
拔刀。
剑从腰间抽出来的那一瞬,她听见一声轻响,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,是风。剑身上那层薄薄的青光忽然亮了,不是茶楼里那种铺天盖地的亮,是淡淡的,像月光照在水面上。
横斩。
她挥出去了。
一道墨色的气劲从剑刃上炸开,比刚才空手那一击大了不知多少倍。气劲带着呼啸声往前飞,撞在前面那棵松树上——
“咔嚓——”
碗口粗的松树拦腰断了。上半截树冠带着枝叶倒下来,砸在地上,轰的一声,落叶飞得到处都是。断口处整整齐齐,像是被刀切的。
洛青站在原地,握着剑,看着那棵倒下的树,愣住了。
她看了看树,又看了看手里的剑。剑身上的青光慢慢褪去,恢复了平常的样子,安安静静的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成了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,就觉出不对劲了。
手在抖。不是害怕,是累。那种累不是干了一天活之后的酸乏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虚,像是整个人被掏空了。腿也软了,站着都费劲,眼前一阵一阵发黑。
她把剑往地上一插,扶着剑柄,想喘口气。可气还没喘匀,膝盖就弯了,整个人往下坠。她想撑住,手却不听使唤,从剑柄上滑下来,整个人趴在了地上。
落叶垫在脸底下,软软的,带着一股腐土的气味。她想爬起来,胳膊撑了一下,又趴下去了。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她就那么趴在落叶堆里,脸贴着地,大口大口喘气。
天还亮着,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,照在她后背上,暖洋洋的。虫子叫,鸟也叫,山里的风从脸上吹过去,凉丝丝的。
她趴了半个时辰,才攒了点力气,撑着胳膊坐起来。可站起来还是不行,腿软得像面条,试了两回,又坐回地上了。
她看了看天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再过一两个时辰就要天黑。
她得找个地方过夜。这荒山野岭的,夜里冷,还有野兽。
她把剑捡起来,拄着当拐棍,一步一步往山外走。走得极慢,比老太太还慢。腿使不上劲,每一步都得用剑撑着,走几步就得歇一歇。
就这么走了大半个时辰,天渐渐暗了,她才走到山脚下的小路边。
路边稀稀拉拉有几个行人,看她拄着剑、一瘸一拐的样子,都多看了两眼。
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从她身边过,放慢了脚步,打量了她几眼,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,放在她脚边。
“姑娘,拿着吧。”
洛青愣了一下。
老汉叹了口气:“年纪轻轻的,可怜。拿着买口吃的。”
说完挑着担子走了。
洛青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枚铜板,又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上全是土,头发散了,拄着剑弯着腰,走一步晃三晃,可不就是个要饭的样么。
她弯腰把铜板捡起来,揣进怀里。
又走了几步,一个提篮子的妇人从后头赶上来,往她手里塞了个馒头。
“吃吧,别饿着。”
洛青拿着馒头,还没来得及说话,妇人已经走远了。
又走了一段,一个过路的货郎给了她几文钱,一个放牛的老头给了她半块饼,还有个小孩跑过来,往她手里塞了一颗糖,说“姐姐你腿怎么了”,被大人拉走了。
洛青怀里揣了一堆铜板,手里攥着馒头和饼,嘴里含着那颗糖,甜丝丝的。
天彻底黑了的时候,她才挪到山脚下一间破庙跟前。庙门歪歪斜斜的,里头黑漆漆的,不知道有没有人。她推开门进去,里面空空的,只有一尊缺了半个脑袋的佛像坐在那儿,笑眯眯的。
她在墙角找了一堆干草,躺下来,把剑靠在手边。
浑身还是酸的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可怀里那些铜板硌着她,硬邦邦的,倒让她想起小时候的事了。那时候周寡妇带着她要饭,一天下来也攒不了几个铜板,晚上就在破庙里数,一个两个,数完了塞墙缝里。
她躺着,看着破庙屋顶上漏下来的月光,忽然笑了一下。
练什么武,还不如要饭呢。要饭好歹不浑身疼。
她把那颗糖嚼了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