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在破庙里躺了一夜，第二天醒来，浑身的酸乏退了大半。她坐起来，动了动胳膊腿，除了还有些软，倒没什么大碍了。怀里那些铜板和碎银子还在，昨晚那几个路人给的馒头和饼她也吃了，就着破庙后头溪里的水，算是一顿饱饭。
她把剑背上，出了庙门，往望江城的方向走。
山离城确实近。昨夜天黑，她走岔了路，绕到山脚下来了。这会儿顺着官道往北，不过小半个时辰，就能看见城墙了。路上行人渐多，有赶着驴车进城卖菜的农人，有挑着担子的货郎，有三三两两说笑着的妇人。洛青走在人群里，倒也不显眼。
进了城门，她本想找家客栈歇脚。昨夜那一下把内力耗了个干净，得缓两天才能赶路。她顺着大街往东走，记得那边有几家便宜的客栈。
走到一条岔路口，忽然听见前头吵吵嚷嚷的。
洛青放慢脚步，探头看了一眼。
街边围了一圈人，里头站着个穿绸缎的胖子，身边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护院，正对着一个卖艺的老人骂骂咧咧。老人六十来岁，瘦得皮包骨头，身边站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，扎着两根辫子，脸上脏兮兮的，缩在老人身后，眼睛红红的。
地上散着一把二胡，断成了两截。旁边还倒着一个钱罐子，铜板滚了一地。
“老东西，瞎了眼了？大爷的路你也敢挡？”胖子一脚踢开脚边的铜板，铜板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。
老人跪在地上，连连磕头：“大爷饶命，大爷饶命，小老儿不是故意的，没看见您过来……”
“没看见？”胖子冷笑一声，抬脚又要踹。
那小姑娘扑上来抱住老人的胳膊，哭着喊：“别打我爷爷！别打我爷爷！”
胖子身边一个护院上去，一把揪住小姑娘的辫子，把她往后一拽。小姑娘摔在地上，磕破了膝盖，哇的一声哭出来。
围观的人不少，可都躲得远远的，没人敢吭声。洛青扫了一眼，看见有人面露不忍，可一看到胖子身上那身绸缎和他身后那几个虎背熊腰的护院，又把头低下去了。
胖子是这城里一霸，洛青昨天在茶楼就听人提过——姓钱，外号钱剥皮，开着城里最大的当铺和赌坊，手底下养着一帮打手，欺行霸市，没人敢惹。
洛青站在人群外面，手搭上了剑柄。
这把剑她还没用过。昨夜在山上那是比划，不算用。真要动手，她心里没底。可那个小姑娘的哭声扎得她耳朵疼，跟小时候周寡妇护着她的时候，她哭的声音一样。
胖子又踹了老人一脚，老人倒在地上，半天没爬起来。胖子哈哈大笑，转身要走。
洛青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“站住。”
声音不大，可街上的人都听见了。胖子回过头，看见一个穿着深青色短打的年轻女子，背着一把剑，站在街当中。瘦瘦小小的，脸上没什么肉，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，盯着他看。
胖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笑了：“哟，哪来的野丫头？想替这老东西出头？”
洛青没理他，走到老人跟前，弯腰把他扶起来。老人浑身哆嗦，嘴角磕破了，淌着血，一个劲地往后缩：“姑娘，你别管，你快走，这帮人惹不起……”
洛青把他扶到墙边靠着，又把那个小姑娘拉起来，拍了拍她身上的土。小姑娘抓着她的袖子，眼泪汪汪的。
“没事。”洛青说。
她转过身，面对着胖子和那几个护院。
胖子脸上的笑意没了。他眯着眼打量洛青，看她的衣着打扮，看她的剑，看她站在那里不慌不忙的样子。在道上混久了，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。这丫头看着不起眼，可那份镇定，不像装的。
“你什么人？”胖子问。
洛青说：“过路的。”
胖子哼了一声：“过路的就别管闲事。这老东西挡了我的道，我教训教训他，天经地义。”
“他挡了你的道，你踢翻他的摊子，砸了他的二胡，踹了他两脚。”洛青看着他，“够了。”
胖子脸色变了：“够不够，你说了算？”
他给身边一个护院使了个眼色。那护院会意，大步走过来，伸手就要推洛青。
洛青往后退了一步，手按在剑柄上。护院的手推了个空，愣了一下，又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小丫头，识相的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洛青的剑出了鞘。
剑从下往上撩，快而轻，像竹梢被风吹起。剑尖划过护院的手腕，没有割破皮肉，只是轻轻碰了一下。
可那护院像是被蛇咬了一口，猛地缩回手，嗷的一声叫出来。他低头看手腕，上面什么伤口都没有，可整条胳膊都麻了，像过了电似的，抬都抬不起来。
“你——”他瞪大眼睛，看着洛青手里的剑。
洛青握着剑，剑尖斜指着地面。她的姿势不太标准，手有点抖——不是怕，是昨夜的虚脱还没完全缓过来。可那把剑在她手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根竹枝。
胖子脸色变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朝剩下三个护院一挥手：“上！给我上！”
三个护院互相看了一眼，一齐冲上来。一个抡拳头，一个抬脚踹，一个从侧面绕过来要抓洛青的胳膊。
洛青没躲。
她脑子里闪过茶楼里那剑客的身法——不是那些花哨的腾挪，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移动，不多不少，刚好避开。
她侧身，第一个护院的拳头擦着她的肩膀过去了。她顺势转身，剑柄往后一磕，砸在第二个护院的肘弯上，那人胳膊一歪，一脚踹偏了，踢在墙上，疼得龇牙咧嘴。第三个护院的手快抓到她的胳膊了，她手腕一翻，剑身横过来，平平地拍在他手背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那人嗷地缩回手，手背红了一片。
三招，三个护院全退了回去。
洛青站在原地，胸口起伏着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的招式是那剑客的路子，可力道差得远。那剑客做起来举重若轻，她做起来却用尽了全力。手腕酸得厉害，腿也在抖。
可那三个护院不知道。他们只看见这丫头出手又快又准，剑光一闪，他们连碰都没碰到她，就被打了回来。
胖子脸色发白，又往后退了几步。他看了洛青一眼，又看了看地上那几个捂着胳膊手腕的护院，咬了咬牙。
“你等着！”他丢下一句话，转身就跑。几个护院连滚带爬地跟上去，一溜烟消失在街角。
街上安静了一会儿，然后围观的人慢慢围上来。
有人拍手叫好，有人去扶那个卖艺的老人，有人把散落一地的铜板捡回来，放回钱罐子里。老人拉着那个小姑娘，要给洛青磕头。洛青赶紧扶住他，没让他跪下去。
“姑娘，多谢你，多谢你……”老人老泪纵横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。小姑娘仰着头看她，眼睛亮亮的，说：“姐姐你好厉害。”
洛青把剑插回鞘里，手还在抖。她摸了摸小姑娘的头，没说话。
有人递过来一碗水，她接过来喝了。有人问她是哪门哪派的，她摇摇头，说没有门派。有人问她叫什么，她想了想，说姓洛。
围观的人渐渐散了。洛青帮着老人把二胡的碎片收拢起来，看了看，断成了三截，弦也断了，修不好了。老人看着那些碎片，眼圈又红了。
“这把二胡跟了我二十年了……”他抹了一把眼泪，“算了，算了，人没事就好。”
洛青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，塞到老人手里。那是太太给她的，她一直没舍得花。
老人吓了一跳：“姑娘，这可使不得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洛青说，“买把新的。”
老人推辞不过，接过来，眼泪又下来了。小姑娘拉着洛青的手，不肯松。洛青蹲下来，跟她平视。
“照顾好你爷爷。”她说。
小姑娘使劲点头。
洛青站起来，背好剑，转身走了。走出那条街，拐了个弯，才靠在一面墙上，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手还在抖。不是怕，是脱力。昨夜那一剑把她的底子掏空了，今天这一场，虽然没用什么大力气的招式，可对现在的她来说，已经是强撑着。
她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，听见街那头有脚步声和吆喝声，像是有人在追什么。她探头看了一眼，是钱剥皮带着人回来了，这回不是三四个，是七八个，手里还拿着棍棒。
洛青缩回身子，转身往小巷里钻。
她不傻。打三四个已经是极限了，七八个拿着家伙的，她现在这副身子骨，上去就是送菜。
小巷七拐八拐，她凭着昨天在城里转悠的记忆，绕了好几个弯，终于甩掉了后面的动静。等她从另一条巷口钻出来的时候，已经快走到城东了。
她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，要了间最便宜的房间。掌柜的看她背着剑，衣裳上全是土，多看了两眼，没多问，收了钱，给了把钥匙。
房间在二楼最里头，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一扇窗。洛青把门关上，把剑靠在床头，一屁股坐在床上，浑身像散了架。
她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
今天这事，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。惹了钱剥皮，在这城里怕是待不住了。可她想起那个小姑娘哭着喊“别打我爷爷”的时候，她没法站着看。
周寡妇以前说过一句话。那时候她们在破庙里，外头有人打孩子，打得嗷嗷叫。洛青缩在草堆里不敢动，周寡妇也没动。第二天周寡妇跟她说：“丫头，这世道，能管闲事的，都是有本事的人。没本事就别管，管了把自己搭进去，不值。”
洛青当时问她：“那有本事了呢？”
周寡妇想了想，说：“有本事了，该管就管。”
洛青躺在床上，手搭在剑柄上，摸了摸那冰凉的铁器。她现在算有本事了吗？不算。今天那几下，要是那三个护院不怯，要是再多两个人，躺在地上的就是她了。
可她毕竟站出来了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陈旧的棉布味，不好闻，可她现在顾不上了。
先睡一觉。明天的事，明天再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