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在客栈里歇了一天。
第二日起来，身上那股虚劲儿总算退了七八分。她下楼吃了碗面，又回房把剑擦了擦，在屋里走了几趟拳，觉得手脚都活泛了些。太太给的银子花了不少，得省着用。她在房里又待了半日，到下午实在闷得慌，便出了客栈，在街上随意走走。
望江城的街市热闹，卖什么的都有。洛青顺着人流走，东看看西看看，也不买什么。走了一阵，忽然听见前头围着一圈人，里头传来“嘿——哈——”的闷哼声，夹杂着砖头砸在脑袋上的钝响。
她凑过去，从人缝里往里看。
场子中央站着一个大个子，三十出头，膀大腰圆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，露着两条粗壮的胳膊。他长得一脸憨相，圆脸盘，厚嘴唇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，像个弥勒佛。这会儿他正憋着气，满脸通红，旁边一个瘦猴似的中年男人拿着一块青砖，往他脑袋上拍。
“啪——”
青砖应声断成两截，碎屑飞溅。大个子晃了一下，脚下踉跄了一步，稳住了，咧嘴笑了笑。围观的人稀稀落落鼓了几下掌。
瘦猴男人端着铜锣绕场一圈，嘴里喊着：“各位父老乡亲，铁头师傅的硬气功，真功夫！砖头拍脑袋，眉头都不皱一下！有钱的捧个钱场，没钱的捧个人场！”
铜锣伸到跟前，有人扔两个铜板，有人扭头就走。大个子站在场子中央，又从地上捡起一块青砖，举起来给大家看，意思是“真砖”。然后他把砖往自己脑袋上一拍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砖又碎了。这回他退了两步，龇了龇牙，又赶紧把嘴抿上，装出没事的样子。
洛青看着他那副硬撑的模样，心里头莫名想起周寡妇。周寡妇以前也是这样，明明饿得头晕眼花，还硬说“我吃过了”，把窝头留给她。
瘦猴男人又转了一圈，铜锣里还是那几个铜板，丁零当啷的，听着都寒碜。他脸色不太好，冲大个子使了个眼色。大个子点点头，从地上搬起一块石板，比锅盖还大，少说也有几十斤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石板搁在胸口上，躺在地上，冲瘦猴男人点了点头。
瘦猴男人抡起一把大锤，吆喝了一嗓子，锤子抡圆了砸下去。
“咚——”
石板裂了，碎成几块。大个子胸口一闷，整个人被震得往后一滑，后背撞在地上，闷哼了一声。他咬着牙爬起来，拍拍身上的石屑，脸上还挂着笑，可那笑容底下，分明是疼。
围观的人哄笑了一阵，有人说了句“这石板怕是假的吧”，又有人跟着起哄。瘦猴男人脸色铁青，端着铜锣又转了一圈，这回连一个铜板都没添。大个子站在那儿，搓着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脸涨得通红。
人渐渐散了。大个子蹲在地上，把碎砖烂石往筐里捡，瘦猴男人在旁边骂骂咧咧：“一天不如一天，再这么下去，咱俩喝西北风去！”骂完了，把铜锣往地上一摔，转身走了。
大个子一个人蹲在那儿，捡着碎砖，低着头，不吭声。
洛青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
大个子抬头，看见一个年轻女子，穿着深青色短打，背着一把剑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他愣了一下，赶紧站起来，搓着手上的灰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洛青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，放在他那个破碗里。
银子不大，可在这街头卖艺的场子里，算是大手笔了。大个子低头看了一眼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巴张着，半天合不拢。
“姑、姑娘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说，“这、这太多了，我、我找不开……”
洛青说：“不用找。”
大个子愣住了。他捧着那个碗，看看银子，又看看洛青，嘴唇哆嗦着，眼圈忽然红了。他赶紧低下头，拿袖子擦了一把脸，瓮声瓮气地说：“那、那不行。我不能白拿你的。”
洛青转身要走，大个子在后头追上来。他跑得急，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，追了两条街，才在一条巷口撵上洛青。
“姑娘！姑娘你等等！”
洛青停下，回头看他。
大个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跟前，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，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双手捧着递过来。
是一只草蚱蜢。编得歪歪扭扭的，翅膀一大一小，腿也有长有短，可看得出来，编的人很用心，每一条折痕都压得实实的。
“我、我没啥值钱的。”大个子红着脸，话都说不利索，“这个送你。你别嫌弃。”
洛青接过来，看了看那只草蚱蜢。编得确实不好看，可捏在手里，硬邦邦的，扎扎实实的。她点了点头，把草蚱蜢揣进怀里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铁头。”大个子挠挠头，“俺姓铁，人家都叫我铁头。大名铁柱，俺爹起的。”
洛青看了他一眼。铁柱，这名字跟他倒般配——又硬又笨，戳在那儿就不知道动。
“你功夫不错。”洛青说。
铁头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啥功夫，就是扛揍。俺爹教的，憋一口气，让人打。别的不会。”
“能扛也是本事。”洛青说完，转身走了。
铁头站在巷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挠了挠头，咧嘴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洛青在客栈里又看见了铁头。他蹲在对面街角，守着那个破筐，旁边放着那面铜锣，瘦猴男人不知道去哪儿了。他一个人蹲在那儿，啃着一个硬馒头，啃一口，嚼半天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像只仓鼠。
洛青在窗口看了一会儿，把窗关上了。
第二天她出门的时候，铁头已经不在了。街角干干净净的，连块碎砖都没留下。洛青站在那儿，往地上看了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后来她在城里又待了两天，没再见过铁头。听街上的人说，那个卖艺的铁头最近在到处打听哪里有活干，说什么要攒钱回家。还有人说他去应了那个“除妖”的差事——城北的山里有东西作祟，闹得附近几个村子不得安生，乡民们凑了一笔钱，雇人去除害。洛青听了，没往心里去。
她把那只草蚱蜢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，又揣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