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在望江城又待了两日,盘缠已经见底了。她数了数剩下的银子,撑不了几天。得找个便宜住处,不能总住客栈。
早上出门的时候,客栈掌柜跟她说,后街有家棺材铺,后院空着,老板是个怪人,可价钱便宜。洛青问了路,顺着巷子往后街走。
后街比前街冷清得多,两边都是些老旧的铺面,没什么人走动。洛青走了半条街,才看见一块破招牌,上头写着“沈记棺材铺”,可“材铺”两个字掉了漆,只剩“沈记棺”,看着怪瘆人的。
门口堆着几口半成品的棺材,木屑散了一地。一个枯瘦的中年男人躺在门口的摇椅上,酒葫芦搁在肚皮上,闭着眼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懒得睁眼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,脸上瘦得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看着像是有四十出头,可精气神比六十岁的老人还差。
洛青走到跟前,喊了一声:“老板。”
没动静。
她又喊了一声,还是没动静。
她站了一会儿,说:“老板,听说后院能租?”
摇椅吱呀了一声,那人还是没睁眼。
洛青又说:“我住不了多久,银子不多……”
沈惊鸿终于睁了一只眼。那只眼睛浑浊得很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——深青色短打,背着一把剑,风尘仆仆的,一看就是外乡人。他打量完了,把眼又闭上了。
“不租。”
洛青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“嫌麻烦。”沈惊鸿把酒葫芦摸过来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,酒气熏熏的,“租给你了,死了怎么办?我还得给你打口棺材,亏本买卖。”
洛青沉默了一下:“我不会死。”
沈惊鸿打了个哈欠:“每个死人都这么说过。”他把酒葫芦往肚皮上一搁,摇椅又开始吱呀吱呀地晃,“走吧走吧,找别家去。”
洛青没走。她看了看铺子里的棺材——几口成品摆在墙边,漆刷得黑亮,倒是正经手艺。她又看了看沈惊鸿,忽然从怀里掏出十几个铜板,放在他旁边的桌上。
“打听个事。”她说。
沈惊鸿又睁了一只眼,瞄了一眼桌上的铜板,又瞄了一眼洛青。
“我来望江城几天,总觉得这城里怪怪的。”洛青说,“夜里有人敲梆子,敲得特别急,不像是报时的。街上有人贴符,墙根有人烧纸。是不是出过什么事?”
沈惊鸿看着她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十几个铜板就想买消息?”
洛青又加了两个。
沈惊鸿嘀咕了一句“穷鬼”,把铜板划拉到手里,掂了掂,揣进怀里。他又灌了一口酒,慢悠悠地说:
“城里最近不太平。入夜别出门,别去东边那几条巷子。看见墙上贴符的地儿绕着走。就这些,够了。”
“不太平是什么意思?闹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沈惊鸿打断她,语气忽然硬了几分,那双浑浊的眼睛睁开,直直地看着她,“知道多了死得快。你一个外乡人,早点走就是了。”
他说完,重新闭上眼睛,摇椅又开始吱呀吱呀地晃。
洛青站了一会儿,转身要走。
走到门口,听见后面传来一句,懒洋洋的,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:
“……后院要租也行,一天三文,先付。”
洛青回头看他。他没睁眼,可嘴角动了动:“嫌贵就别住了。”
洛青说:“住。一天三文。”
“行。”沈惊鸿把酒葫芦往肚皮上一搁,“明天来交钱。别吵我睡觉了。”
摇椅吱呀吱呀地晃着,他像是已经睡着了。
洛青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走出后街,拐上大路,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阴凉的巷子,心里头觉得这个棺材铺老板怪得很——嘴上说嫌麻烦,最后还是把后院租了;嘴上说知道多了死得快,可那几句“别出门”“别去东边”,分明是在提醒她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草蚱蜢,又想起那个拍砖头的铁头。这城里的人,看着怪,倒也不全是坏人。
第二天,洛青搬进了棺材铺后院。
后院不大,一间空房,一张木板床,一张歪腿桌子,角落里堆着几口旧棺材。沈惊鸿靠在铺子门口,看她搬进去,也没多说什么,只丢了一句“别乱动我东西”。
洛青把包袱放下,把剑靠在床头,收拾了一下屋子。收拾完了出来,看见沈惊鸿还躺在摇椅上,酒葫芦换了个新的,还是满满的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老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不太平,跟东边那条巷子有关?”
沈惊鸿没睁眼:“不是说别问么。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问问也不行。”他灌了一口酒,“你要是闲得慌,去前头帮我刨两块木板。别在这儿烦我。”
洛青没去刨木板,也没再问。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回屋去了。
那天晚上,她听见后街有动静。不是打更的梆子声,是脚步声,很轻,很快,从东边过来,往西边去了。她推开窗往外看,巷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隔壁屋的门响了一下。沈惊鸿出来了,站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酒葫芦,没喝。他往东边看了一眼,站了一会儿,又回去了。
洛青把窗关上,躺回床上。
她摸着怀里的玉佩,想着明天得去东边看看。不是为了逞能,是想知道这城里到底藏着什么。周寡妇说“把这世间不清不白的东西还它个清白”,她连什么是不清不白都还没弄明白,不能就这么走了。
隔壁传来酒葫芦搁在桌上的声音,然后是摇椅的吱呀声。沈惊鸿大概又没睡。
洛青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