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在棺材铺住了两天,把东边那条巷子摸了个大概。白天去,看看墙上的符,数数路边的纸灰;入夜就回,沈惊鸿的话她记着,不逞能。
第三日晌午,她在街边找了家小饭馆,要了碗面,坐在角落里吃。饭馆不大,五六张桌子,过了饭点,没几个人。她对面坐着一个穿灰布衣裳的男人,低着头啃干饼,桌上放着一把刀,用布裹着,看不出长短。
洛青多看了两眼。那人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疤,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右下巴,把一张脸劈成两半。疤已经褪成浅粉色,年头不短了。他吃东西很慢,一口饼嚼很久,像是不饿,又像是习惯了慢。
门帘一掀,进来三个地痞。当头的是个矮胖子,后头跟着两个瘦高个,胳膊上雕龙画凤,一看就不是正经人。矮胖子往柜台上一靠,拿手指敲着桌面:“老规矩,这个月的。”
老板是个干瘦老头,从柜台后头赔着笑脸出来:“三爷,这个月生意不好,您看能不能……”
“生意不好?”矮胖子四下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洛青身上,忽然停住了。他上下打量了一番,嘴角咧开,露出一颗金牙。
“哟,这哪来的小娘子?面生啊。”
他晃着膀子走过来,往洛青对面一坐,胳膊肘撑在桌上,凑近了看。洛青低着头吃面,没理他。
“跟哥哥喝两杯?”矮胖子伸手要去摸她的碗。
洛青把碗往旁边挪了挪,还是没抬头。
矮胖子脸上挂不住了,站起来,一巴掌拍在桌上:“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
后头两个瘦高个围上来,一个抄起桌上的醋壶,一个撸起袖子。饭馆里其他客人早溜了,老板缩在柜台后头,脸都白了。
洛青的手搭上了剑柄。
可有人比她快。
对面那个啃干饼的男人动了。没起身,甚至没停嘴——嘴里还嚼着饼,右手握着那把裹布的刀,刀没出鞘,他手腕一抖,刀鞘点了三下。
第一下点在矮胖子伸过来的手腕上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矮胖子嗷地叫出来,手腕当场肿了一圈,整条胳膊垂下去,使不上劲了。
第二下点在后头那个瘦高个的肘弯。那人正举着醋壶要砸,肘弯挨了一下,整条胳膊麻了,醋壶脱手,摔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第三下点在另一个瘦高个的膝盖上。那人往前冲了一步,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跪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。
三下,三个人,全趴了。刀没出鞘,人没起身,嘴里还在嚼饼。
矮胖子抱着手腕,疼得脸都白了,看了那灰衣男人一眼,又看了洛青一眼,连滚带爬往外跑。两个瘦高个跟着跑,一个拖着胳膊,一个瘸着腿,狼狈不堪。
饭馆里安静下来。老板从柜台后头探出头,看人跑了,赶紧过来收拾碎了的醋壶。
灰衣男人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他站起来,把那把裹着布的刀往腰间一别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洛青站起来,冲他背影说了句:“多谢。”
那人头也没回,声音冷得像刀片子刮骨头:“不是帮你。他们吵。”
说完掀帘子出去了。
洛青愣了一下,把面钱放在桌上,追了出去。
灰衣男人走得快,洛青小跑了两步才在街角撵上他。他从不多走一步路,不东张西望,不回头,就那么直直地往前,像一把出了鞘的刀,收不回去,也不想收。
“等一等。”洛青叫住他。
灰衣男人停下,没回头。
洛青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银子,是一壶酒。她昨天在铺子里买的,本想自己喝,可她不怎么会喝酒,一直搁着。她走上前,把酒壶递过去。
灰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那壶酒,又抬头看她。那道疤在阳光下看着更清楚了,从左眉梢到右下巴,像是被人一刀劈开又缝上的。他的眼睛很冷,不是凶,是空——像是眼睛里装过太多东西,后来全倒掉了,什么都不剩。
他没接酒。
洛青把酒壶放在他脚边的石阶上,退后一步,转身走了。
走出几步,听见后面“咔”的一声轻响——酒壶的塞子被拔开了。然后是咕咚咕咚的吞咽声,喝得很快,很急,像是渴了很久。
洛青没回头。
她继续往前走,走了十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句,还是那么冷,那么硬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望江城不干净。早点走。”
洛青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灰衣男人已经走了,石阶上只剩一个空酒壶,歪倒在那儿,壶口还滴着最后一滴。
她站在街上,看着那个空酒壶,忽然想起沈惊鸿的话——“知道多了死得快。”这个人的话也是一样,短,硬,不近人情,可里头裹着东西。
她转身回了棺材铺。
沈惊鸿还在摇椅上躺着,酒葫芦搁在肚皮上,听见她进来,懒洋洋地说:“后院有人找你。”
洛青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一个傻大个。”沈惊鸿打了个哈欠,“蹲在你门口等了大半天了,撵都撵不走。”
洛青快步走到后院。门口蹲着一个人,膀大腰圆,一脸憨相,正是那天街头卖艺的铁头。他蹲在那儿,手里攥着一个布包,看见洛青来了,赶紧站起来,咧嘴笑了。
“姑娘,俺可算等着你了。”
洛青看着他: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铁头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说:“俺在城里打听了好几天,有人说看见一个背剑的姑娘住这儿了。俺就、俺就来看看。”他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,“这个给你。”
洛青接过来,打开一看,里头是十几个馒头,白面做的,个个圆滚滚的,还冒着热气。
“俺今天接了个活,挣了点钱。”铁头搓着手,红着脸说,“买了几个馒头,给你尝尝。那天你给了俺那么多银子,俺、俺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洛青看着那些馒头,又看看铁头那张憨憨的脸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她把布包收下,说了句:“进来坐。”
铁头愣了一下,赶紧摆手:“不了不了,俺还有活呢。那个、那个城北的活,俺应了。干完了就能回家了。”他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姑娘,你一个人在城里,小心着点。俺听人说,最近不太平。”
洛青点了点头。
铁头咧嘴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喊了一嗓子:“等俺干完活,再给你送馒头!”
洛青站在院子里,抱着那包馒头,看着铁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屋,把馒头放在桌上,拿起一个咬了一口。
还是热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