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在棺材铺住了五天,把望江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大概。东边那几条巷子她白天去过,墙上的符咒密密麻麻,地上的纸灰一层叠一层,像是有人天天在烧。她问过沈惊鸿,沈惊鸿只说“别去”,再多一个字都不肯。
她得找人问。
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,不是茶馆,是春风楼。
春风楼在城南,三层高的木楼,红灯笼挂了一排,白天看着还好,入夜就热闹起来。洛青挑了晌午去——这个时辰客人少,姑娘们还没上工,清净。
她站在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招牌,迈步进去了。
大堂里几个丫鬟在擦桌子,一个穿金戴银的老鸨坐在账台后头拨算盘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是个年轻姑娘,脸色就不太好看了。
“这位姑娘,我们这儿白天不营业。”
洛青说:“我不是来玩的。打听点事。”
老鸨上下打量她——深青色短打,背着一把剑,风尘仆仆的,一看就是外乡人。她嘴角往下撇了撇:“打听事儿?姑娘,你走错地方了吧?我们这儿是做生意的地方,不是衙门。”
洛青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放在账台上。老鸨看了一眼,嗤了一声:“姑娘,这点钱,连杯茶都喝不起。”
她又加了几个。老鸨还是摇头,手指头敲着算盘,不紧不慢地说:“我劝你走吧。一个姑娘家,来这种地方,传出去不好听。打听事儿去茶馆,我们这儿不——”话说到一半,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,懒洋洋的,带着点笑意。
“刘妈,这我妹子,来找我的。”
洛青抬头。二楼栏杆边上倚着一个女子,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衫子,头发松松挽着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正嗑着。她长得不算惊艳,可眉眼间有一股子味道——说不上来是什么,就是让人看了想多看两眼。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,不显老,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
老鸨愣了一下:“你妹子?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子?”
那女子嗑了一颗瓜子,瓜子壳从二楼飘飘悠悠落下来:“远房表妹,乡下来的,不懂规矩。刘妈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她冲洛青招了招手,“上来吧。”
洛青看了老鸨一眼,老鸨哼了一声,低头继续拨算盘了。
她上了楼。那女子推开一扇门,里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桌上放着茶壶茶碗,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小花。女子往椅子里一坐,把瓜子搁在桌上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别客气。”
洛青坐下来。
女子给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眯着眼看她:“说吧,打听什么?一条消息十个铜板,不讲价。”
洛青看着她,把铜板从怀里掏出来,数了十个,放在桌上。
“东边那几条巷子,到底出了什么事?”
女子的手顿了一下,茶杯停在嘴边。她看了洛青一眼,把茶杯放下,伸手把那十个铜板划拉到面前,一个一个数了一遍,揣进袖子里。
“东边的巷子,入夜别去。”她说,“上个月失踪了三个人,都是夜里走的。一个是打更的老头,一个是卖馄饨的,还有一个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是个小姑娘,十四岁,我们楼里的丫鬟。”
洛青看着她。
女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又抓了颗瓜子嗑:“就这些。十个铜板的量。”
“失踪的人找到了吗?”
“加钱。”
洛青又数了十个铜板。
女子收了,摇了摇头:“没找到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官府来看过,说是跑了。跑什么跑?那小姑娘上月刚托人给家里捎了银子,说要攒钱赎身,跑什么跑?”她嗑瓜子的动作快了些,咔嚓咔嚓的,像是跟瓜子壳有仇。
“那些符呢?谁贴的?”
“再加十个。”
洛青又数了十个。
女子收了铜板,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说:“不知道谁贴的。上个月开始,天一黑就有人出来贴,天亮就没了。有人说是官府请的道士,有人说是江湖上的人。反正贴了之后,东边确实消停了几天——人不往那边去了,东西也不往那边去了。”她把瓜子壳拢了拢,拢成一堆,“可消停有什么用?该失踪的还是失踪。”
洛青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女子笑了,笑得好看,可笑意没到眼睛里:“姑娘,我在这楼里待了十二年了。十二年的耳朵,听也听出来了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花惊梦。”她嗑了一颗瓜子,瓜子壳吐在手心里,“她们都叫我画眉。你呢?”
“洛青。”
花惊梦点了点头,又打量了她一眼。这一眼跟刚才不一样,刚才是在估价,这一眼像是在看别的东西。
“洛青。”她念了一遍这名字,“你一个姑娘家,背把剑,满城打听这些事,是想管?”
洛青没说话。
花惊梦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她把瓜子放下,坐直了身子,语气忽然认真起来:“姑娘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你这点钱也就买这些。劝你别掺和,这城里的事,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洛青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:“多谢。”
花惊梦看着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洛青走到门口,花惊梦忽然在后面叫住她。
“喂。”
洛青回头。
花惊梦靠在椅背上,手里又抓了一把瓜子,脸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:“你要是真想管,别一个人去。东边那几条巷子,入夜之后有东西在转。不是人。”她嗑了一颗瓜子,“这条送你的,不收钱。”
洛青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花惊梦坐在屋里,听着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把瓜子搁回桌上。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堆铜板,数了数,三十个。她又数了一遍,还是三十个。她把铜板拢进袖子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往下看。
洛青正从春风楼大门出去,背影瘦瘦小小的,背着一把剑,走得很快。
花惊梦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十年前,有个小姑娘被卖进楼里,也是这样瘦瘦小小的,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、什么都不怕。那小姑娘管她叫姐姐,夜里害怕的时候就跑到她屋里,钻她被窝里哭。上个月,那个小姑娘在东边的巷子里失踪了。
花惊梦把窗户关上,坐回椅子里,又抓了一把瓜子。
嗑了两颗,磕不下去了。她把瓜子扔回盘子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街上传来的叫卖声,远远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