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在棺材铺住了几天，许是夜里受了凉，早起喉咙发紧，头也有些昏沉。她想着不过是小病，扛一扛就过去了，可扛到下午，额头开始发烫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，实在撑不住了。
她问了沈惊鸿最近的药铺在哪儿。沈惊鸿躺在摇椅上，眼皮都没抬，伸手指了个方向。
药铺在两条街外，门脸不大，招牌上写着“回春堂”三个字，漆色斑驳，看着有些年头了。洛青推门进去，一股子草药味扑面而来，苦中带涩，倒让她觉得清醒了些。
柜台后头坐着一个人，瘦小精干，三十五六岁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，袖子挽到肘弯，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。他正低着头拨算盘，手指头飞快，噼里啪啦的，指节上全是老茧，一看就是拨了几十年的算盘珠子。
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露出一张精明的脸——小眼睛，尖下巴，嘴唇薄薄的，天生一副会算计的模样。他上下打量了洛青一眼，目光在她背上的剑停了一瞬，又移开了。
“抓药？”声音又快又脆，跟打算盘一个调子。
洛青点了点头，把症状说了。孙墨——她后来才知道他姓孙——听完也没多问，站起来从后头的药柜里抓了几味药，每抓一味都在账本上记一笔，动作利索得很。抓完了，他把药包好，放在柜台上，又低头拨了一阵算盘。
“十二文。”
洛青从怀里摸出铜板，数了十二个，放在柜台上。孙墨伸手去拿，手伸到一半，洛青袖子里又滚出来两个铜板，骨碌碌滚到柜台边上了。她弯腰去捡，孙墨比她快，已经蹲下去捡起来了。
他把那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，推回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姑娘，你住的那条街，夜里别出门。”
洛青抬头看他。孙墨脸上那副精明相没变，可眼神不一样了——小眼睛里透着一股认真，不像是随口说的。
“前两晚死了个人。”他的声音更低了，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，“官府说是暴病。我看着不像。”
洛青接过药包：“哪里不像？”
孙墨左右看了一眼。铺子里没有旁人，后头的伙计在库房里忙活，听不见这边说话。可他还是压着嗓子，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。
“我给药铺送了十几年药，暴病死的见多了。什么脸色，什么脉象，什么死法，我都见过。那人的死法，我没见过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脖子上一圈黑印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。不是绳子勒的，绳子勒的有痕，那个没有，就是一圈黑，跟烧焦了似的。”
洛青的手紧了紧。
孙墨把算盘珠子拨了两下，又恢复了那副精明样：“这话当我没说。药钱十二文，别少了。”他把柜台上的两个铜板划拉过来，放进抽屉里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十二文，一文不多，一文不少。我孙墨做生意，最讲公道。”
洛青看了他一眼，把药包揣进怀里，转身要走。走到门口，孙墨忽然又喊住她。
“姑娘。”
洛青回头。
孙墨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，小眼睛里闪着光：“你要是病了不好熬药，巷口王婆子那儿能代煎，一文钱一副。别自己瞎熬，熬糊了浪费药。”
洛青点了点头，推门出去了。
孙墨看着门关上，坐回椅子里，又拨了两下算盘。拨着拨着，手停了。他盯着算盘珠子发了一会儿呆，忽然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把门闩上了。
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账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拿起笔，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：
“某月某日，卖药一副，收钱十二文。买药者，女，背剑，住后街。问及东街死人事，已告之。”
他写完看了看，又加了一句：
“此人若出事，与我无关。已劝过。”
加完了，又觉得不对，把“已劝过”划掉，改成“已劝，不听”。改完又看了看，叹了口气，把账本合上，塞回柜台底下。
他坐在椅子上，手指头无意识地拨着算盘珠子，噼里啪啦的，像是在算一笔算不清的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