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在望江城又待了七天。
这七天里,她把城里能打听的地方都跑遍了——茶馆、酒楼、当铺、车马行,甚至连城隍庙里的乞丐都问过了。她画了那晚黑衣人的制服样子,红黑相间,问有没有人认得。没人认得。她说了沈万山的名字,问有没有人听过。没人听过。她把太太给的那点银子花了大半,换回来的只有摇头。
倒是东边那条巷子的事,她在城里听了一耳朵——又有两个人不见了,一个是更夫,一个是卖菜的。官府在城门口贴了张告示,说是“流民作乱,已派人缉拿”,底下盖着歪歪扭扭的官印,连个日期都没写对。街上的人看了,骂两句,也就散了。
洛青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会儿,旁边一个卖烧饼的老汉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姑娘,别看了。那东西不是人,官府管不了,也不敢管。老百姓自己凑钱呢,雇人去收拾。你要是想挣点盘缠,去后街巷口看看。”
老汉给她指了个方向。洛青问凑了多少,老汉竖起两根手指:“二十两。够你吃半年的。”
二十两。洛青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碎银子,转身往后街去了。
后街有条巷子,窄得只容两人并肩,两边都是土墙,墙根长着青苔。巷口摆着一张破桌子,桌上搁着笔砚和一叠黄纸,桌后坐着一个老人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铜板。他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旧棉袄,手里端着一碗凉茶,正眯着眼打盹。
洛青走到桌前,站了一会儿。老人没睁眼。她又站了一会儿,轻轻咳了一声。
老人睁开一只眼,看了她一下,又把眼闭上了。“应募的?排后头去。”
洛青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巷子里空空的,没有别人。她正要问,老人已经指了指墙根:“站着等。人齐了一块儿记。”
洛青退到墙根底下站着。太阳还高,晒得人发昏。她靠着墙,把剑靠在腿边,等着。
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巷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咚咚咚的,像是有人扛着石碾子过来了。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出现在巷口,圆脸盘,厚嘴唇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,正是铁头。
铁头一眼就看见了洛青,愣了一下,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:“姑娘!你也来了!”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,跑到跟前又刹住脚,搓着手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“俺、俺还以为就俺一个人来呢。”
洛青点了点头:“你也应了这个?”
铁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嗯。赏钱不少。干完这一票,俺就能回家了。”他说着,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,“姑娘你吃饭没?俺这儿还有半个,你要不要?”
洛青摇了摇头。铁头也不客气,自己几口把馒头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,蹲在墙根等着。
又过了一阵,巷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比铁头轻多了,像是猫踩在瓦片上。一个瘦小精干的人影闪进来,灰布长衫,袖口挽着,手指头上全是茧子,正是孙墨。
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铜板,一边走一边数,数完了塞进袖子里,抬头看见洛青和铁头,小眼睛眨了两下。
“哟,来这么早?”他走到桌前,看了一眼打盹的老人,又退回来,靠在墙上,“这老头儿,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账本,翻了几页,在上面写了几笔,又把账本塞回去。
铁头凑过去问:“你写啥呢?”
孙墨警惕地把账本捂住了:“记个账。出门一趟,家里的米面油盐都得记清楚,回来好对账。”他打量了一下铁头,“你叫什么?”
“铁头。大名铁柱。”
孙墨点了点头,又掏出账本记了一笔,嘴里嘟囔着:“铁柱,铁柱……这名字好记。”
洛青靠在墙上,没说话。她在等。
太阳慢慢偏西了,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,墙根的青苔变成了深绿色。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巷口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,一只脚轻一只脚重,走得慢悠悠的。沈惊鸿出现在巷口,枯瘦的身子裹在灰扑扑的长衫里,酒葫芦挂在腰上,一晃一晃的。他看了巷子里几个人一眼,嘴角往下撇了撇,没说话,走到墙根靠着,把酒葫芦拔开灌了一口。
铁头冲他打了个招呼:“老板也来了?”
沈惊鸿哼了一声:“棺材铺生意不好,赚点酒钱。”他看了洛青一眼,“你也住我后院,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?”
洛青说:“缺钱。”
沈惊鸿又灌了一口酒,没再说什么。
四个人靠着墙根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铁头蹲在地上抠墙角,孙墨翻他的账本,沈惊鸿喝酒,洛青靠着墙闭目养神。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,巷子里的光线变成昏黄色,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最后一个人来得最晚。
巷口出现一个灰衣人影,走得极稳,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,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那人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到右下巴,在昏黄的光线里看着更深了。他腰间别着一把裹着布的刀,站在巷口,扫了一眼墙根下的人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,最后落在洛青身上,又移开了。
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走到墙根最边上,靠着墙站着,把刀抱在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铁头偷偷看了他一眼,缩了缩脖子,往洛青那边挪了半步。孙墨也看了一眼,手里的账本合上了,没再翻。沈惊鸿倒是多看了两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五个人靠在墙根,各占一块地方,谁也不搭理谁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沈惊鸿喝酒的咕咚声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叫卖声。
太阳落山了,天边只剩一抹暗红。巷子里的光线暗得快看不清人脸了,桌上的黄纸变成了灰白色。
老人终于睁开眼,把凉茶碗放下,伸了个懒腰。他扫了一眼墙根下的人,慢吞吞地说:“都来了?过来吧。”
五个人走到桌前。老人从桌上拿起笔,蘸了蘸墨,在黄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笔,抬头问:“姓名?”
“铁柱。”铁头第一个说。
老人写下了,又问下一个。
“孙墨。”
“沈惊鸿。”
“凌不渡。”那灰衣刀客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。
“洛青。”
老人写完了,把笔搁下,又看了几个人一眼。“名儿记下了。活儿是什么,你们都知道——东边那条巷子,有东西作祟。老百姓凑了二十两银子,谁把事儿平了,银子归谁。你们五个人一起去还是各干各的,我管不着。但有一样——”他站起来,走到墙根,从墙缝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,巴掌大小,表面坑坑洼洼的,像是一块铁矿石。
“测实力。”老人把石头放在桌上,“这是试金石。往里头运内力,能亮就是有本事,亮多大就是多大本事。没本事的,趁早回去,别送死。”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铁头第一个上去,搓了搓手,把石头捧在手心里,憋了一口气,脸涨得通红。石头亮了一下,很淡的光,像快要灭的油灯,闪了两下就灭了。老人看了他一眼:“武徒下等。”铁头咧嘴笑了笑,退回去了。
孙墨第二个。他上去的时候嘴里嘟囔着“这东西准不准”,把石头接过来,运了半天气,石头一点反应都没有。他脸上挂不住了,又运了一遍,还是没反应。老人面无表情地说:“武徒下等都不算。勉强能打。”孙墨把石头放回去,嘟囔着“划不来划不来”,退到一边去了。
花惊梦没来。她本来就不该来——她没武功,来了也是送死。老人看了剩下三个人一眼,目光落在沈惊鸿身上。
沈惊鸿把酒葫芦挂在腰上,慢吞吞地走过去,伸出那只枯瘦的手,把石头握住了。他没运多久的气,石头忽然亮了一下,比铁头那下亮多了,像是一盏灯笼,把巷子照得通明。可那光亮只维持了一瞬,忽然暗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灭了。沈惊鸿的手抖了一下,松开石头,退后一步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老人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武徒上等。可你丹田有伤,内力接不上三招。你自己知道。”
沈惊鸿没说话,把酒葫芦拔开灌了一口,退回去了。
凌不渡走过来。他没说话,伸手握住石头。石头亮起来的瞬间,几个人都愣了一下——那光是青白色的,冷得像冬天的月光,亮得刺眼,把整个巷子都照亮了。可那光收得极快,不到两个呼吸的工夫就淡下去,像是被他收了回去。老人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侠士下等。内力不够浑厚,左臂有旧伤,全力出刀撑不了一炷香。可你这身本事,在这城里算是头一份了。”
凌不渡把石头放下,退回去,靠在墙上,一句话没说。
最后轮到洛青。她走到桌前,伸手握住石头。石头是凉的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运了一口气,把那些天练出来的那点内力往里送——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内力,就是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气,沿着腰背走到手上。
石头没亮。
她又运了一口气,这回用了大力气,憋得额头都冒汗了。石头还是没亮,只是微微热了一点,像是被手捂热的,不是内力催出来的。
老人看着那块石头,皱了皱眉。他伸手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,看了洛青一眼。“没内力?”
洛青说:“有一点。”
“有一点是多少?”
洛青想了想,说:“能用一招。用完了就趴下了。”
老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把那块石头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下。“你这不是武徒。武徒下等也得有内力根基。你这……”他想了想,没想出合适的词,“算了。算你准武徒吧。练过什么?”
洛青说:“剑。”
老人看了看她背上的剑,又看了看她的手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桌上的黄纸收起来,揣进怀里,站起来拍了拍衣裳。
“行了。明天开始,你们自己去东边那条巷子。白天去,别晚上去——晚上那东西在,你们这几个人,不够它塞牙缝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银子在巷口王婆婆那儿存着,活儿干完了找她要。别想着糊弄,那东西在一天,你们就拿不到钱。”
他说完,转身进了巷子深处,消失在黑暗里。
五个人站在桌前,谁也没动。
铁头挠了挠头:“这老头儿,也不留个饭。”
孙墨掏出账本记了一笔:“某月某日,应募除妖,耗费半日工夫,亏了。”
沈惊鸿靠在墙上,灌了一口酒:“散了散了,明天再说。”他拖着那条跛腿,慢吞吞地走了。
凌不渡没说话,抱着刀,转身消失在巷口。
铁头看了洛青一眼,想说什么,搓了搓手,说:“姑娘,你住哪儿?俺送你回去?”
洛青说不用。铁头挠挠头,又说了句“那你小心”,转身走了。
孙墨把账本收好,看了洛青一眼,犹豫了一下,说:“姑娘,你那石头没亮,不是坏事。那老头儿测不准的,多半是本事还没显出来。”他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,缩了缩脖子,快步走了。
巷子里只剩下洛青一个人。她站在桌前,低头看了看那块黑石头。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,跟块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凉的。
她把石头翻过来,底下刻着几个小字,看不太清了。她没在意,把石头放回去,背上剑,往巷口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花惊梦那句话——“你这点钱也就买这些。劝你别掺和,这城里的事,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她摸了摸怀里那些铜板,又摸了摸那块玉佩。
周寡妇说,把这世间不清不白的东西还它个清白。她现在连什么是清、什么是白都还没弄清楚,银子倒快花光了。黑衣人没找到,沈家的仇没头绪,倒是先在这城里管起了闲事。
她站在巷口,看着街上零零星星的灯火,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。练了半个月的剑,用一招就趴下;打听了好几天的事,什么都没问出来;连测个实力,人家都说她“准武徒”——武徒都不算。
可她又觉得,这闲事不能不管。那个打更的老头,那个卖馄饨的,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,没人管他们。官府不管,老百姓自己凑钱雇人管。她既然遇上了,就不能装没看见。
她吸了一口气,往棺材铺的方向走。
沈惊鸿大概又在摇椅上喝酒,等她回去交房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