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散了之后,五个人各自回了住处。巷子里的老人说“明天开始”,可谁也没说明天什么时候、在哪儿碰头。就这么散了,像一群凑巧站在同一个屋檐下躲雨的人,雨停了各走各的。
铁头回了城隍庙。
他在廊檐下有个固定的地方,铺着一层稻草,上面垫着他从家里带来的那床旧棉被。棉被薄得透光,可他盖了一年多了,也没觉得冷——在村里的时候,冬天比城里冷多了。
他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那个测实力的老头说他是“武徒下等”,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但听起来比孙墨强。孙墨连个光都没亮出来。想到这里,他咧嘴笑了笑,又赶紧收住了——笑人家干什么,人家好歹是账房先生,有铺子有住处,自己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和一把铜板。他把铜板数了一遍,又把碎银子掂了掂,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:赏钱二十两,分到他手里至少四两。四两银子,够给媳妇扯两身新衣裳,够给大宝小宝买几本书,还够——他想了想,还够买几斤肉带回去。村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,大宝上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,啃骨头啃得满脸都是油,他媳妇笑他,他自己也笑。
他想着想着,忽然想起大宝上个月托人捎来的那封信。信是村里的教书先生代写的,歪歪扭扭几行字:“爹,俺会写自己名字了。大宝。”他把那封信揣在怀里,贴身放着,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。信纸都磨毛了边,可他还舍不得扔。
他又想起今天在巷子里看见洛青。那个姑娘,给了他那么多银子,自己却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,也来应这个募。他想着,要是真打起来,他得护着点她。他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能扛。砖头拍脑袋都不怕,替人挡几下应该也行。
他把银子包好,塞进棉被最里头,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廊檐外的月亮很亮,照在他脸上,他忽然觉得这月亮跟村里的一样。大宝小宝这会儿大概也睡了,他媳妇大概还在灯下纳鞋底。等他干完这一票,拿了银子,就回家。
他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好几遍,算到后来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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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墨回了家。
他家在药铺后面那条巷子里,两间小房,一间给他跟媳妇住,一间给小宝住。院子小得晾不开一床被单,可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,墙角种了两棵葱,窗台上搁着一盆仙人掌——他媳妇喜欢这些。
进门的时候,他媳妇正在灶台前忙活,见他回来,头也没抬:“吃饭了。今天炖了萝卜,你爱吃的。”
小宝趴在桌上写字,抬头喊了一声“爹”,又低头接着写。孙墨走过去看了一眼,写得歪歪扭扭的,比他自己写的还难看。他嘴上说“写得什么玩意儿”,可嘴角翘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
吃完饭,他把碗筷收了,坐到桌前,掏出那个小账本。他媳妇在边上纳鞋底,瞟了一眼:“又记?”
“记。不记账心里不踏实。”
他翻开新的一页,写上今天的日期,然后一笔一笔地记:
“某月某日,应募除妖。往返耗时半日,误工费算二十文。”
“某月某日,买药一包,止血用,计十五文。此药需备,以防不测。”
“某月某日,巷口买馒头三个,计三文。给铁头两个,自留一个。此人食量大,若合作,伙食开支需增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
“铁头此人,实诚。可交。”
他写完看了看,把账本合上,塞进枕头底下。他媳妇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问了:“你真要去?”
孙墨没说话。
“我听人说,那东西不是人。官府都不管,你一个账房先生,去凑什么热闹?”
孙墨还是没说话。
他媳妇叹了口气,低头接着纳鞋底。纳了两针,又抬头:“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卖豆腐的老汉?”
孙墨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,没回答。
可他知道,是。
那个卖豆腐的老汉,姓王,在他药铺里赊了半年药钱,他一次都没催过。不是不想催,是开不了口。那老汉一个人带着个傻儿子,每天早上推着板车出来卖豆腐,一块豆腐两文钱,一天卖不了几十块。他媳妇说他“心软”,他说不是心软,是账算得清楚——催了也拿不出钱来,还伤和气,不划算。
上个月,王老汉死了。脖子上那一圈黑印子,他看见了。不是暴病,他送了十几年药,暴病死的见过几十个,没一个是那个样子的。
他跟自己说,这笔账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“有银子拿的。”他说,“二十两,分下来够小宝两年学费。”
他媳妇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低下头,接着纳鞋底。针扎进鞋底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孙墨坐在那儿,手指头无意识地拨着,像是在拨一副看不见的算盘。拨了半天,算出来一笔账:二十两银子,换一条命,划不划算?他又算了一遍,还是没算明白。
算了,不想了。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明天还得早起,去巷口跟那几个人碰头。得带上那副药,还得带上算盘——铁木做的,砸人挺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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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惊鸿回了棺材铺。
他把门板一块一块上上去,上好最后一块,在门后站了一会儿。铺子里黑漆漆的,几口棺材靠在墙边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的活人。
他摸黑走到柜台后面,从底下摸出一壶酒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。酒是凉的,灌进喉咙里烧得慌,可胸口那道旧伤还是疼。十二年了,每到阴天就疼,下雨天更疼,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他就喝酒,喝到天亮,喝到舌头麻了,就感觉不到了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,把酒壶搁在膝盖上,看着黑暗里那几口棺材。有一口是他给自己留的,放在最里头,上好的楠木,漆刷了三遍,比卖给别人的都结实。他有时候坐在这儿看着那口棺材,心想,躺进去就清净了。
可他又不想死。不是怕死,是不甘心。
十二年了,他一直觉得自己窝囊。当年跟师兄下山除妖,中了埋伏,师兄为救他死了。他丹田受了暗伤,内力再难寸进,回门派被人扫地出门。他四处流浪,在望江城开了棺材铺,靠给人收尸糊口。这十二年,他每年清明都给师兄烧纸钱,烧的时候念叨:“师兄,你再等等,我攒够了路费就去看你。”可他心里知道,他哪儿也去不了。不是没钱,是没脸。
今天在巷子里,那个老头说他是“武徒上等”,可他心里清楚,他连三招都撑不住。丹田那点内力,像一口快干了的井,打一桶少一桶,打完了就没了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,空的。他又灌了一口,还是空的。他把酒壶扔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城北那个活儿,他本来不想去。可听说失踪的人里头,有个十四岁的小姑娘,是春风楼的丫鬟。他见过那个小姑娘,上个月来铺子里替她姐姐取过东西,站在门口怯生生的,叫他“老板”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他想,要是当年他有本事,师兄就不会死。要是现在他有本事,那个小姑娘也许就不会失踪。
可他没本事。
他睁开眼,看着黑暗里那口楠木棺材。棺材板还没上漆,白森森的,在黑暗里泛着微光。
他把酒壶摸过来,发现已经空了,使劲倒了倒,一滴都没有。他叹了口气,把酒壶搁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得去巷口。不是为了那二十两银子——棺材铺虽然生意不好,饿不死他。他就是想看看,那东西到底是什么。看了十二年的尸体,总该看看活的是个什么模样。
要是能打,就打两下。打不过,就跑。跑不了,就躺进去。反正棺材是现成的。
他这么想着,竟然笑了一下。笑着笑着,胸口那道旧伤又疼起来了,疼得他龇牙咧嘴,赶紧摸出酒葫芦——空的。他把酒葫芦摔在桌上,骂了一句脏话,靠在椅背上,等着天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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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不渡住在城东一间废弃的土地庙里。
说是庙,其实就剩半间屋子,屋顶漏了个大洞,能看见星星。他把墙角的杂草清了一块出来,铺上一层干草,就是他的床。那把刀靠在手边,裹着布的,可他从来不拆那块布——不是怕人看见,是习惯了。在边军的时候,刀也是裹着的,怕反光,怕被敌人看见。
他躺下来,看着屋顶那个洞。月亮正从洞口经过,又圆又亮,照在他脸上,那道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他想起今天那个测实力的老头说的话——“侠士下等”。他没什么感觉。侠士也好,武徒也好,对他来说都一样。他这辈子只学过一种功夫,就是在战场上杀人的功夫。没有招式,没有名字,只有一刀,劈下去,不死也残。
他在边军待了六年。六年里,他杀过人,也救过人。他救过的人里头,有一个姓周的校尉,比他大五岁,跟他说过一句话:“凌不渡,你这个人,刀比嘴快。”那是实话。他不会说话,不会跟人套近乎,不会请上官喝酒,不会拍马屁。他只会杀人。在战场上杀人,在斥候队里杀人,在黑夜里杀人,杀着杀着,就杀成了队里最利的刀。
可刀太利了,也会被人忌惮。
四年前那件事,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。那天晚上,队长把他们十个人叫到一起,说有个任务,去探探敌营。队长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他们,看着别处。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,可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。
他们去了。十个人摸进敌营,发现那里等着他们的不是探子能对付的东西——整整一个营的敌军,摆好了阵势,等着他们往里钻。他后来才知道,是上官拿他们当诱饵,去换一场更大的战功。十个人,只有他活着回来。他背上还背着队长的尸首,队长替他挡了一刀,死在他背上,血把他的后背全染红了。
他回去之后,上官怕事情败露,给他扣了个“临阵脱逃”的罪名。他成了逃兵,被通缉了四年。四年里,他不敢用真名,不敢住店,不敢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。他靠给人做保镖、押镖、看场子糊口,攒下的每一文钱都揣在怀里,从没乱花过。
他攒钱不是为了活着。活着对他来说没什么意思。他攒钱是想买通关系,把那个“临阵脱逃”的罪名洗掉。不为别的,就为死后牌位上能写“凌不渡”三个字,不是“逃匪无名”。
他在望江城待了半个月,听说城里有妖物作祟,老百姓凑钱雇人。他缺钱,就来了。二十两银子,够他找好几个中间人了。
今天在巷子里,他看见了洛青。那个在饭馆里给他送酒的姑娘,也来了。她的石头没亮,老头说她是“准武徒”,连武徒都不算。他当时想说点什么,可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他不会说话,说什么都不对。
可他想,要是真打起来,他得看着点她。不是因为她给他送过酒,是因为——他想了想,没想出来是因为什么。可能是因为她让他想起一个人,一个很久以前的人。那个人也是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敢往前冲。后来那个人死了,死在他背上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像刀光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去巷口。拿了银子,就走。这城里的事,跟他没关系。他这辈子,什么都不想管,也管不了。他只想把那个罪名洗掉,然后找个地方,安安静静地等死。
可他心里又知道,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管的问题。是遇上了,就绕不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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洛青回了棺材铺后院。
沈惊鸿的铺子已经关了门,她从侧门进去,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她的房间在最里头,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——这屋子好久没人住了,潮得很。她没在意,把剑靠在床头,坐在床上,发了会儿呆。
今天在巷子里,那块石头没亮。老头说她是“准武徒”,她倒不觉得丢人。她本来就没什么内力,那点东西还是练剑的时候自己冒出来的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算不算。可她不着急。周寡妇教过她,吃饭要一口一口吃,急了噎着。练武大概也是这个理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又摸了摸那本《溟海追月剑》和《六合拳》。小姐给她的拳谱她已经练熟了,那本剑谱她也背得滚瓜烂熟,可每次想用的时候就浑身发疼。沈惊鸿说她丹田没问题,是底子太薄,身子亏空了,得慢慢养。
可她没时间慢慢养。她在望江城待了快十天了,黑衣人的事一点头绪都没有。她问了那么多人,花了那么多银子,换回来的只有摇头。她有时候想,也许她不该来望江城,该直接往北走,去天枢城找小姐。可她又想,去了天枢城又能怎样?她一个丫鬟,将军府的门都进不去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的横梁。横梁上挂着一串干辣椒,是上一任房客留下的,红得发黑,像是挂了好几年了。
她想起周寡妇。周寡妇临死前说,“把这世间不清不白的东西还它个清白”。她一直以为这句话是说给那些黑衣人的,是说给沈家的仇的。可这几天在望江城,她忽然觉得,也许不只是这个意思。
那个打更的老头,那个卖馄饨的,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,他们死得也不清不白。没人管他们,没人替他们讨个公道。官府不管,老百姓自己凑钱雇人管。二十两银子,五条命,算下来一条命四两——四两银子,连口好棺材都买不到。
她觉得这世道不对。可她不知道该怪谁。怪官府?怪那些妖物?还是怪她自己没本事?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沈惊鸿给的,里头塞的是谷壳,硬邦邦的,硌得脸疼。
明天还得去巷口。不管怎样,她得去看看。不是为了那二十两银子——她本来就不是冲着银子去的。她就是觉得,遇上了,就不能装没看见。
周寡妇要是活着,大概会骂她。周寡妇会说:“你一个丫头片子,管什么闲事?”可她要是真不管,周寡妇大概又会说:“你这个人,怎么跟块木头似的,没心没肺。”
她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着笑着,又觉得鼻子酸了。
她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脸。
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