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五个人约在巷口碰头。沈惊鸿说白天去没用,那东西夜里才出来。铁头问他怎么知道的,沈惊鸿灌了口酒,没答话。
天擦黑的时候,五个人陆续到了。铁头来得最早,蹲在墙根底下等着,手里攥着半块饼,嚼了两口又揣回去了。孙墨第二个,肩上挎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什么。沈惊鸿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,酒葫芦挂在腰上,走一步晃一步。凌不渡最后一个到,无声无息地从巷子暗处走出来,刀抱在怀里,脸上那道疤在夜色里看着更深了。
洛青站在墙根,把剑背好。她今天没把剑裹起来,就那么明晃晃地背着。铁头看了她的剑一眼,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,搓了搓手,没说话。
沈惊鸿把酒葫芦塞好,往前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:“跟着我走。别出声,别乱跑,别点灯。”
他转身往东边去了。五个人跟在后头,穿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越走越窄,两边的墙越来越高,头顶的天只剩一条缝,黑沉沉的,看不见月亮。墙上的符咒在黑暗里看不太清,可洛青能闻到一股焦糊味,像是纸烧过之后留下的。
沈惊鸿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轻轻的,那条跛腿在地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。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他忽然停下来,举起一只手。所有人都停了。
前面是个岔路口。左边的巷子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;右边的巷子口堆着几袋垃圾,臭烘烘的,苍蝇在黑暗里嗡嗡叫。
沈惊鸿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,往左边指了指。
凌不渡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在最前面。他的脚步比沈惊鸿还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刀还是抱在怀里,没出鞘。洛青跟在他后面,手搭在剑柄上,手心全是汗。
巷子很深,两边都是封死的墙,没有门,没有窗,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地上零零散散的纸灰。走到巷子尽头,是一面更高的墙,墙根底下堆着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,看不出是什么。
凌不渡停住了。
他微微侧着头,像是在听什么。洛青也屏住呼吸去听——起初什么也没听见,可过了一会儿,她听见了。不是脚步声,是一种很轻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,又像是风吹过枯叶。那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,越来越近。
凌不渡的手握住了刀柄。
墙头上忽然冒出两个黑影。动作极快,像是从墙里直接长出来的——先是两个脑袋,然后是身子,然后是手脚。等洛青看清的时候,那两个东西已经蹲在墙头上了。
不是人。
比人小一圈,四肢细长,关节往外翻,像是被折过的树枝。皮肤是灰白色的,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。没有毛,没有鳞,光溜溜的,像是剥了皮的树。脸看不太清,只看见两团暗红色的光,是眼睛。
两个东西蹲在墙头上,脑袋转来转去,像是在嗅什么。其中一个忽然停住了,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直直地照着巷子里的人。
凌不渡动了。
刀出鞘的声音很轻,像撕开一块布。刀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,快到洛青的眼睛跟不上。墙头上左边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,从墙头上栽下来,还没落地,凌不渡的刀已经收了回来。
那东西摔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洛青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胸口到腰侧被斜斜地切开了一道口子,没有血,只有一股腥臭的气味,像是烂了很久的肉。
右边那个东西在凌不渡出刀的瞬间就跳起来了,往墙外跳。它的动作极快,四肢着地,像壁虎一样在墙面上爬了两步,翻过墙头,消失在黑暗里。
“追——”铁头刚开口,墙头上那个东西又冒出来了。
它没跑。它蹲在墙头上,两只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凌不渡,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叫。那声音不像野兽的吼叫,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,闷闷的,震得人胸口发慌。
然后它扑下来了。
四肢在空中张开,像一张网,直直地罩向凌不渡。凌不渡侧身,刀从下往上撩,刀尖划破了那东西的胳膊——可它没停。它的速度比第一只快得多,凌不渡那一刀没拦住它,它借着冲势,扑向了离它最近的人。
铁头。
铁头站在凌不渡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还没反应过来,那东西已经扑到他胸口了。他只觉得一股大力撞上来,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,后背撞在墙上,闷哼了一声。那东西的爪子抓在他胸口上,“刺啦”一声,短褂被撕开了三道口子。
铁头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胸口上三道血痕,从左肩拉到右肋,皮肉翻着,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疼。疼得他龇牙咧嘴,可他没松手。他两只胳膊一合,把那东西抱住了。
“来啊!”他吼了一声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,把那东西箍在怀里,箍得死死的。那东西在他怀里拼命挣扎,爪子在他背上乱抓,又是三道血痕,铁头咬着牙,就是不松手。
凌不渡的刀到了。从铁头肩膀上方刺过去,刀尖穿过那东西的脖子,从后脑勺露出来。那东西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,四肢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凌不渡把刀抽出来,那东西从铁头怀里滑下去,摔在地上,蜷成一团。
巷子里安静了。
铁头靠着墙站着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血糊了一身,分不清是哪儿流出来的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想说“没事”,可嘴刚张开,腿就软了。他顺着墙往下滑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孙墨第一个冲上来。他把肩上的布包往地上一扔,蹲下来,一把扯开铁头那件已经烂了的短褂。胸口上三道血痕,皮肉翻着,血还在往外涌。背上也有,好几道,有的深有的浅,最深的那道能看见骨头。
“别动。”孙墨的声音又急又脆,跟打算盘似的,可手很稳。他从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——一瓶药粉,一卷布条,还有一个小瓷瓶。他把药粉撒在铁头的伤口上,铁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咬着牙没叫出来。孙墨又从小瓷瓶里倒出几滴水,抹在伤口边缘,那血竟慢慢止住了。他拿布条在铁头胸口缠了几圈,打了个结,又翻过来处理背上的伤。
“你也是。”孙墨一边缠布条一边嘟囔,“能扛也不能这么扛。这东西爪子有毒你知道不知道?要不是我带了清毒的药,你这伤口三天都合不上。这药贵着呢,一副十五文,加上止血的药粉,加上布条——”他嘴里算着账,手上一点没慢,“回头这钱得算公账,不能我一个人出。”
铁头坐在地上,咧嘴笑了笑:“行,算俺的。”
“你有个屁钱。”孙墨把布条扎紧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先欠着。等拿到赏钱再还。”
沈惊鸿靠在墙上,酒葫芦举到嘴边,没喝。他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,蹲下来,捡了根木棍拨了拨。那东西的皮肉灰白,没有血,翻开的伤口里是黑色的,像是烧焦了的木头。
“巡哨的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不值钱,就是看门的。真正厉害的在里头。”他站起来,把木棍扔了,看了一眼铁头,“还能走吗?”
铁头撑着墙站起来,试了试,腿不软了。“能。”
沈惊鸿点了点头,转身往巷口走。“回去。今晚就到这儿了。”
五个人往回走。铁头走在中间,孙墨走在他旁边,时不时看他一眼。凌不渡走在最后面,刀已经归了鞘,可他没把刀裹起来,就那么提着,刀尖朝下,走在最后面,像一道关上的门。
洛青走在铁头前面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铁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跟没事人似的,可额头上全是汗。
出了东街,上了大路,街上偶尔还有人走动。路边的灯笼照着五个人的影子,拉得老长。沈惊鸿在岔路口停下来,灌了口酒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明天白天来,把尸体处理了。别让老百姓看见,惹麻烦。”他看了铁头一眼,“伤口别沾水。孙墨给你上的药管三天,三天不够再找他。”
铁头点了点头。
沈惊鸿转身走了,跛着腿,一步一步的,酒葫芦在腰上晃。孙墨把布包挎好,跟洛青说了句“明天见”,也走了。凌不渡没说话,把刀裹上布,消失在巷子里。
铁头站在路口,搓了搓手,冲洛青笑了笑:“姑娘,你住哪儿?俺送你回去?”
洛青说不用。铁头挠了挠头,也没坚持,说了句“那你小心”,转身往城隍庙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姑娘,明天你还来不?”
洛青说:“来。”
铁头咧嘴笑了:“那俺也来。”他转过身,大步走了,胸口的布条在衣裳底下鼓鼓囊囊的,可他走得很稳,像没事人一样。
洛青站在路口,看着他消失在黑暗里。街上空荡荡的,灯笼的光照在地上,昏黄黄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心里还有汗。那把剑从始至终没出鞘,可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她看着凌不渡出刀的时候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差距。武功她也能使,在山上练过好多遍,可她使出来要蓄力,要使完就趴下。可人家武功使出来跟喝水一样自然。她跟凌不渡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星半点,是整条河。
可她又想,铁头也没武功,不也扛住了?孙墨连石头都点不亮,不也冲上来了?
她把剑背好,往棺材铺走。沈惊鸿大概又在摇椅上喝酒,等她回去交明天的房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