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回

作者:Thunderlig 更新时间:2026/3/30 20:30:02 字数:2908

那天晚上之后,连着五天,东街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沈惊鸿说这是好事。妖物不是人,不会天天出来遛弯,它们也得歇着。孙墨说这不好,歇着就说明里头有更大的东西在憋着,憋得越久,出来越厉害。两个人争了两句,谁也说服不了谁,就不争了。

这五天里,五个人白天各忙各的,傍晚在巷口碰头,往东街走一圈,看看有没有新符咒,闻闻有没有异味,听听有没有怪声。什么都没有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墙根的纸灰被风吹散了,新的一层还没烧上。

头一天没什么好说的。五个人在东街转了一圈,原路返回,各自散了。

第二天,铁头来的时候胸口还缠着布条,可他非说已经好了,还拍了两下给孙墨看。拍完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,又赶紧把嘴闭上。孙墨翻了个白眼,没理他。

走到东街巷口的时候,铁头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洛青。

是一只草蚱蜢。比上次那只编得好多了,翅膀一般大了,腿也一般长了,看着像那么回事了。

“俺昨晚新编的。”铁头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说,“上次那个太丑了,拿不出手。这个好点。”

洛青接过来,看了看,揣进怀里。

铁头咧嘴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孙墨在旁边看着,撇了撇嘴:“一个大男人,编什么草蚱蜢。”

铁头说:“俺娘教俺的。小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玩具,就编这个玩。俺家大宝可喜欢了。”

孙墨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账本,翻了翻,忽然说了句:“我儿子也喜欢这些。上次给他买了个泥人,玩了三天摔碎了,哭了一晚上。”

铁头说:“等俺有空了,给你儿子也编一个。”

孙墨把账本合上,揣回去:“不用。花钱买就是了,一个泥人几个铜板的事。”

铁头说:“俺编的不要钱。”

孙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走了一段路,忽然说:“行。编一个。别太难看了。”

铁头嘿嘿笑了。

第三天,沈惊鸿来的时候没带酒葫芦。

孙墨第一个发现的:“酒呢?”

沈惊鸿说喝完了,懒得打。孙墨说巷口就有酒铺子,打一壶用不了半炷香。沈惊鸿说懒得去。孙墨摇了摇头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塞给铁头:“你去,打一壶来。剩下的钱买几个馒头,晚上饿了吃。”

铁头拿着铜板跑了。没一会儿就回来了,一手提着酒壶,一手拎着一包馒头。他把酒壶递给沈惊鸿,把馒头分给每个人。孙墨接过来咬了一口,说了句“太硬了,下次让老板挑软的”,可还是吃完了。

沈惊鸿接过酒壶,拔开塞子闻了闻,灌了一口,没说话。走了几步,忽然说了一句:“谢了。”

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孙墨没接话,掏出账本记了一笔:“某月某日,酒二十文,馒头八文。沈惊鸿欠二十八文。”

沈惊鸿说:“我什么时候说要还了?”

孙墨说:“你什么时候说不用还了?”

沈惊鸿又灌了一口酒,没再说话。可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喝酒喝的。

第四天,凌不渡来的时候,身上带着伤。

不明显。左手腕上缠了一圈布条,跟他那件灰衣裳一个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可孙墨看出来了。

“你手怎么了?”

凌不渡没说话。

孙墨走过去,伸手要摸。凌不渡把手缩回去了。

“别碰。”孙墨说,“我看看。要是感染了,烂到骨头里,你这只手就废了。”

凌不渡看了他一眼,把手伸出来。孙墨把布条拆开,里头是一道口子,不长,可有点深,边上的肉已经发白了。

“这是刀伤。”孙墨抬头看他,“你自己划的?”

凌不渡没说话。

孙墨叹了口气,从布包里掏出药粉和布条,给他重新上药包扎。“你这人,”他一边包一边嘟囔,“受了伤不说,自己拿布条一缠就完事。这伤口不清理干净,烂了怎么办?我这药粉贵着呢,一副十二文——”

“记账上。”凌不渡说。

孙墨愣了一下。这是他头一回听凌不渡说这么长一句话,虽然只有三个字。他张了张嘴,把“记账上”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点了点头:“行。记账上。”

他把布条缠好,打了个结,站起来拍了拍手。“回头一起算。利息按天计,日息一分。”

凌不渡没理他,把手缩回去,继续往前走。

铁头在后面小声问孙墨:“日息一分是多少?”

孙墨说:“你别管了。反正他也还不起。”

铁头挠挠头,没再问。

第五天,几个人在巷口碰头的时候,花惊梦来了。

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,头上没戴花,脸上没擦粉,看着比在楼里年轻了好几岁。手里提着个食盒,往地上一放,打开,里头是几碟小菜和一壶酒。

“刘妈让我送的。”她说,往墙根一靠,开始嗑瓜子,“说是感谢你们替她楼里的姑娘出头。其实是她自己想讨好你们,怕妖物闹大了影响她生意。”

孙墨看了看那几碟菜,又看了看花惊梦:“你不是说不来吗?”

“来看看。”花惊梦嗑了一颗瓜子,“看看你们这几个人,能折腾出什么名堂。”

她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——铁头蹲在墙根啃馒头,腮帮子鼓鼓的;孙墨蹲在他旁边,嘴里念叨着“慢点吃,噎着了我可不负责”;沈惊鸿靠在另一边,酒葫芦挂在腰上,闭着眼打盹;凌不渡站在最远的角落,抱着刀,面朝巷子外面,像一尊雕像;洛青坐在石阶上,把剑靠在腿边,安安静静地喝水。

花惊梦看了一圈,把瓜子壳吐了:“就你们这几块料,也敢去惹东街那东西?”

铁头抬头说:“俺能扛。”

孙墨说:“我会算账。”

沈惊鸿睁开一只眼:“我知道路。”

凌不渡没说话。

洛青说:“我有一把剑。”

花惊梦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楼里那种笑,是另一种——眼角那些细纹挤在一起,看着有点苦,又有点暖。
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我也凑一份。你们缺不缺打探消息的?”

孙墨抬头:“你有消息?”

“春风楼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?”花惊梦嗑了一颗瓜子,“你们要的东西,我打听。一条消息十个铜板,不讲价。”

孙墨掏出账本,翻了一页:“行。先记账。”

花惊梦看了他一眼,把瓜子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拍了拍衣裳。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我先走了,楼里还有事。”她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,“你们几个,别死了。死了就没人给我结账了。”

她走了。铁头看着她背影,小声说:“这姐姐说话真难听。”

孙墨说:“话难听,人不错。”

洛青没说话。她看着花惊梦消失在街角,忽然想起那天在春风楼上,花惊梦说“这城里的事,不是你能管的”。可她还是来了。带着菜,带着酒,带着那句“别死了”。

她把水壶放下,站起来,把剑背好。

沈惊鸿也从墙上撑起来,把酒葫芦挂好,往东街的方向走。“走了。今晚早点回去,明天再来。”

五个人跟在后面,走得不快不慢。铁头和孙墨走在中间,一个在啃馒头,一个在翻账本。沈惊鸿走在前头,酒葫芦一晃一晃的。凌不渡走在最后面,刀抱在怀里,像一道关上的门。洛青走在沈惊鸿后面,手搭在剑柄上,手心不抖了。

这几天的月亮都不太亮,照着五个人的影子,淡淡的,像是画在地上的。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脚步声和孙墨翻账本的沙沙声。

走到东街巷口,沈惊鸿停下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什么也没有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
五个人转身往回走。铁头打了个哈欠,孙墨把账本合上,沈惊鸿灌了口酒,凌不渡的刀还是抱在怀里。洛青走在最后面,回头看了一眼东街。巷子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她觉得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。

她转过头,跟上队伍。

走到岔路口,几个人停下来,像往常一样各回各处。

铁头冲大家挥了挥手:“明天见。”

孙墨把账本揣好:“明天见。别忘了带馒头。”

沈惊鸿没说话,摆了摆手,跛着腿走了。

凌不渡已经消失在巷子里了。

洛青站在路口,看着他们走远。铁头的背影宽宽厚厚的,走得很快;孙墨瘦瘦小小的,走几步就掏一下账本;沈惊鸿一瘸一拐的,酒葫芦在腰上晃。

她转过身,往棺材铺走。

这几天没什么事,可她觉得,有什么事要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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