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天的夜里没有月亮。
五个人摸进东街的时候，天上压着厚厚的云，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铁头走在最前面，孙墨拽着他的衣角，洛青跟在孙墨后头，手搭在剑柄上，沈惊鸿在洛青旁边，跛着腿走得比平时快。凌不渡走在最后，刀已经出了鞘，刀身上那层墨色的青光在黑暗里微微亮着，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。
这条路他们走了十二天，闭着眼都能走。巷口的破桌子还在，墙根的纸灰又厚了一层，墙上的符咒被风吹掉了几张，露出底下的青砖。可今天不一样。洛青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，就是觉得不对。巷子太安静了，安静得不正常——没有虫叫，没有老鼠跑动的声音，连风都没有。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，沉甸甸的，堵在胸口。
沈惊鸿也觉出来了。他放慢脚步，凑到洛青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不对劲。”
洛青点了点头。
他们在巷子尽头停下来。那面高墙还在，墙根底下那堆破烂还在，可高墙的阴影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洞口，三尺来宽，黑漆漆的，像是墙根被什么东西啃了一口。洞口边缘整整齐齐，不是挖的，是掰的，像掰开一块干饼。
五个人蹲在墙角，盯着那个洞口。铁头想凑近看，被沈惊鸿一把拽住了。沈惊鸿竖起一根手指，放在嘴边，另一只手指了指墙头。
洛青抬头。
墙头上有人。
七八个。蹲在墙头上，四肢着地，一动不动，像是长在墙上的瘤子。那些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，像一排鬼火，正对着他们。
“娘的。”沈惊鸿骂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可在死寂的巷子里响得像炸雷。
墙头上的黑影动了。不是跳下来，是从墙头滑下来，像壁虎一样贴着墙面往下爬，无声无息的。七八个黑影落在地上，堵住了来路。巷子另一头，洞口两侧，又有几个黑影从暗处冒出来。前后都是。
铁头站起来，挡在孙墨前面。孙墨的手已经伸进布包里了，攥着那瓶止血的药粉，不知道该拿出来还是该塞回去。花惊梦靠在墙上，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可没叫出来。凌不渡站在最外面，刀横在身前，刀刃上的青光比方才亮了些，照着他脸上那道疤，忽明忽暗的。
沈惊鸿没动。他蹲在墙根，把腰间的酒葫芦摘下来，放在脚边。又把缠在腰上的布条解开——那里面是三排棺材钉，磨得锃亮，一排六根。他把布条往地上一扔，把棺材钉一排一排别在腰带上。
“你们走前门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，“我断后。”
凌不渡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内力不够。”
沈惊鸿没理他。他把挂在腰后的一小坛烈酒拎出来，咬开塞子，灌了一大口。酒液从嘴角溢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。他又灌了一口，然后把剩下的酒浇在自己身上，从头浇到脚，酒液浸透了灰布长衫，滴滴答答地往下淌。
他把空坛子往地上一磕，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。
“够不够的，”他把最后一排棺材钉握在手里，钉子头在凌不渡的刀光里闪了一下，“够用就行。”
他靠在那面高墙上，左手攥着棺材钉，右手摸出火折子，拔开盖子，吹了一下。火光亮起来，照着他那张枯瘦的脸——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嘴角往下撇着，可眼睛里有一团火，比手里的火折子还亮。
“走！”
凌不渡没有再说话。他转身，刀横在前面，往前门的方向冲过去。铁头拉着孙墨跟在后头，洛青拉着花惊梦。花惊梦的腿软了，跑了两步差点摔倒，洛青一把架住她的胳膊，拖着她往前跑。
洛青跑出去十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惊鸿靠在墙根，第一排棺材钉已经打完了。六根钉子，六个黑影倒在地上，钉子在眉心，一根不多一根不少。第二排钉子在手里，还剩三根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，是内力接不上了。丹田那点底子，打了十二根钉子，已经掏空了。
墙头上又跳下来两个，加上剩下的，还有四个。四个黑影围上来，不着急，慢慢靠近，像是知道他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沈惊鸿把剩下的三根棺材钉往地上一摔，掏出火折子。
“老子这辈子，”他笑了一声，嘴角扯开，露出被酒液浸得发白的牙龈，“窝囊够了。”
火折子从他手里掉下去，落在脚边的酒液里。
轰——
火苗蹿起来的时候，沈惊鸿靠在墙根，身上全是火。灰布长衫烧起来了，头发烧起来了，可他没动。他把酒葫芦摸过来，举到嘴边——空了。他晃了晃，一滴都没有。
他笑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