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在烧。
沈惊鸿靠在墙根,看着火光从自己身上蹿起来。奇怪,不疼。也许是酒烧得太快,也许是那些年喝得太多,皮肉早就不敏感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枯瘦的,骨节突出的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棺材灰的手。这双手打过棺材钉,也打过暗器;替死人穿过寿衣,也替活人挡过刀子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人比他大四岁,也比他高半个头,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个酒窝。那年他十四,那个人十八,两个人蹲在山门口的石狮子上啃馒头。他说:“师兄,你说咱俩以后谁厉害?”那个人说:“当然是我。你连马步都蹲不稳。”他说:“那我给你当帮手。”那个人笑了,酒窝挤出来:“行。你当帮手。”
后来他真的当了帮手。两个人一起练功,一起下山,一起除妖。他掌法刚猛,暗器准头好;那个人刀法稳,心细,每次出任务都把路线画好,把退路留好。他从来不用操心这些,只管打。
直到那天。
那年他二十八,那个人三十二。两个人接了个活儿,说是山里有东西作祟,乡民凑了银子。他们去了。进山的时候是下午,太阳还没落。那个人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,跟往常一样。走了半个时辰,那个人忽然停下来,说:“不对。”
他没觉出哪儿不对。山里安安静静的,鸟叫虫鸣都没有,可他想,大冬天的不叫也正常。那个人说:“太安静了。”他笑了一声:“你胆子越来越小了。”那个人没笑,说:“你原路回去,我进去看看。”
他没听。他说:“要回一起回,要进一起进。”那个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。
然后他们就中了埋伏。
他从没跟人说过那天的事。十二年了,一个字都没说过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口。他记得那些东西从树后头、从土里、从头顶的枝叶间冒出来,一群。他记得自己打光了所有的暗器,又捡起地上的石头砸,砸完了用拳头打,打得指骨都露出来了。他记得那个人挡在他前面,一刀一刀地砍,砍到刀都卷了刃。
他记得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,背上插着一根灰白色的东西,像是骨头,又像是角,从那人的后心穿进去,从前胸透出来。那个人跪在地上,刀还握在手里,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走。”
他没走。他扑上去,把那个人背起来,往山下跑。那个人的血从他背上淌下来,热乎乎的,把他的后背全染红了。他跑了多久,不记得了。只记得跑到山脚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那个人在他背上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“别回头。”
他真没回头。他把那个人背回镇上,找了个大夫。大夫看了看,摇了摇头。那个人在他背上待了多久?他也不知道。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凉了,硬了,手指头掰都掰不开,攥着那把卷了刃的刀。
他把那个人埋了。在镇外的山坡上,朝南,说是能看见山门。他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说:“师兄,我替你报仇。”可他连那些东西是什么都没看清楚,上哪儿报仇去?
他回了门派。门里的人看他像看废物,丹田伤了,内力废了,掌法打不出去,暗器准头还在,可没有内力撑着,钉出去像扔筷子。师父叹了口气,说:“下山去吧。门派养不起闲人。”
他没哭。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太阳很好,晒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站在山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山门上的石狮子还在,蹲在那儿,张着嘴,跟十四岁那年一模一样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。
后来的事,他记不太清了。大概就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。他做过护院,被辞了;做过镖师,没人要;做过苦力,搬不动。最后到了望江城,看见一家棺材铺在转手,他把攒的那点银子全掏出来,盘了下来。
棺材铺生意不好。不是手艺不好——他打棺材的手艺是跟师兄学的,师兄说过,给人打棺材要用心,人家把最后一程交给你,你不能糊弄。他打的棺材,板子厚,漆刷得匀,棱角磨得光溜溜的,躺在里面舒服。可望江城小,死人少,活人更不愿意来棺材铺转悠。他饿不死,也撑不着,就那么一天一天地过着。
每天夜里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他就喝酒。喝到舌头麻了,就感觉不到了。喝到天亮,就起来开门。有人来买棺材,他就招呼;没人来,他就躺在摇椅上,听街上的叫卖声,听小孩的哭闹声,听风吹过巷口的呜呜声。听着听着,有时候会想起师兄那句话——“别回头。”
他没回头。可他也走不出去。十二年了,他一直在这条巷子里转,在这间棺材铺里转,在这个酒葫芦里转。转来转去,哪儿也去不了。
火大了。
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皮肉已经开始卷了,焦黑的,可他感觉不到疼。他忽然想笑——十二年了,丹田那点底子,打十二根钉子就掏空了。十二根钉子,十二年,倒是巧。
墙头那些东西还在围着他,没有扑上来。火苗在黑暗里蹿得老高,把它们逼在几步之外。暗红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,像一排鬼火。
他把酒葫芦举到嘴边。空的。他晃了晃,一滴都没有。他把葫芦贴在胸口,那竹子被他的体温捂了这么多年,滑溜溜的,温温的。师兄当年把这个葫芦给他的时候,里头装的是桂花酿,甜丝丝的,他喝了一口就吐了——“太甜了,不喝了。”师兄说:“不喝还我。”他没还。他揣着这个葫芦,揣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。够久了。
火舌舔上他的脸,眉毛烧焦了,头发卷起来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他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天,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只有黑沉沉的云。他忽然想起那个山坡上的坟,朝南的,能看见山门。他好多年没去过了。不知道坟上的草长多高了,不知道墓碑上的字还清不清楚。他走的时候,碑上刻的是“师兄之墓”,没有名字,因为他的名字也不在门派里了。
他把葫芦攥紧了,从火里站起来。
那几个东西往后退了一步。他浑身上下都是火,站在巷子里,像一根烧着的柱子。
“老子这辈子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窝囊够了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