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八回 摇椅空悬人迹绝

作者:Thunderlig 更新时间:2026/3/30 22:30:08 字数:2145

沈惊鸿死的那天晚上,几个人跑出东街之后,在巷口散了。

铁头第一个跑的。他跑得最快。孙墨腿软了,跑不动,铁头把他往背上一甩,迈开大步往外冲。冲出东街的时候,身后的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,他回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看见,只看见一股浓烟从巷子里卷上来,黑沉沉的,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
他在巷口把孙墨放下来。孙墨靠着墙站了一会儿,腿不抖了,从背上把布包摘下来,翻了翻,药粉还在,布条还在,那个小瓷瓶也在。他把布包系好,拍了拍铁头的肩膀,说:“回去上药。”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那几道旧伤还在,布条上渗着血,不知道是挣裂的还是新添的。他说不疼,孙墨没理他。

花惊梦是第二个出来的。她跑出来的时候,一只鞋跑丢了,光着脚站在巷口的石板地上,脚底板磨出了血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又看了看身后的火光,没说话。孙墨问她要不要鞋,她摇了摇头,把另一只鞋也脱了,扔在地上,光着脚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巷口。

“他叫什么?”她问。

孙墨说:“沈惊鸿。”

花惊梦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光脚踩在石板地上,啪嗒啪嗒的,走得不快,也不慢,像是在赶路,又像是在散步。孙墨看着她拐过街角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花惊梦在春风楼里待了十二年,什么客人没见过,什么场面没经过,她大概比他们谁都明白,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,回头看一眼就够了,看多了就走不动了。

凌不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。他从巷子里退出来的时候,刀上还滴着黑色的东西,不是血,是那些东西身体里的汁液,腥臭的。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把刀在墙根蹭了蹭,蹭干净了,用布裹上,抱在怀里。然后他靠着墙,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半块干饼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剩的,硬得跟石头似的。他掰了一小块,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又掰了一小块,又嚼了。半块饼吃了半炷香的工夫,吃完了,站起来,往巷子里看了一眼。火还在烧,烟还在冒,可那个靠在墙根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
他把刀抱紧了些,转身走了。

洛青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站在巷口,看着凌不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又看着花惊梦消失的方向,又看着铁头和孙墨走远的方向。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远处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她在那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她想回去看看,可腿不听使唤,迈不动。她知道沈惊鸿不在了。死是还有一具尸首,不在了是什么都没有了。

她转过身,往棺材铺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沈惊鸿的铺子,明天谁开门?那几口没打完的棺材,谁来打?那个躺在摇椅上喝酒的人,明天不会在那儿了。她走到棺材铺门口,门板上了,锁着。她从侧门进去,院子里黑漆漆的,沈惊鸿那间屋子的门关着,里头没有灯,没有动静,什么都没有。

她站在院子里,听了一会儿。什么也听不见。连摇椅的吱呀声都没有。她站了一会儿,回自己屋了。

第二天,铁头还是来了。

他蹲在巷口的老地方,手里攥着半个馒头,没吃。孙墨来了,看他蹲在那儿,没说话,也蹲下来。两个人蹲了一炷香的工夫,铁头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孙墨,孙墨接了,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咽不下去。

“你说,”铁头忽然开口,“他昨儿个是不是早知道?”

孙墨没说话。

“他那个酒葫芦,从来不撒手的。昨儿他给摔了。”铁头把馒头捏成一团,“他是不是早知道回不来了?”

孙墨把馒头塞回铁头手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知道不知道的,都一样。他那个丹田,那点内力,打十二根钉子就没了。他不挡,咱们谁都出不来。”

铁头蹲在那儿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站起来,往巷子里看了一眼。巷子口的墙上,凌不渡刻的那三个字还在——“沈惊鸿”。刻得很深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铁头不认识几个字,可这三个字他认得。他看了很久,转过身,走了。

花惊梦那天没来。

第二天也没来。第三天来了,站在巷口,往墙上看了一眼,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:“沈惊鸿。”念完了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纸钱,蹲在墙根底下烧了。火苗不大,纸灰飘起来,落在她头发上、肩膀上,她也不拍。烧完了,站起来,拍了拍手,走了。

孙墨站在旁边,看着她烧完,看着她走了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账本,翻到沈惊鸿那一页,上面写着:“某月某日,酒二十文,馒头八文。沈惊鸿欠二十八文。”

他看了很久,把那一页撕下来,叠了叠,塞进墙缝里。“不用还了。”他说。然后把账本合上,揣回怀里。

凌不渡那天之后就没再跟任何人说过话。他还是住在那个破土地庙里,还是那把刀裹着布抱在怀里,还是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可他每天傍晚都会去东街巷口站一会儿,不多久,一炷香的工夫,站着,面朝巷子里,什么也不做。站完了,转身就走。

有人看见他在巷口刻的那三个字前面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几道刻痕,摸完了,手缩回去,揣进袖子里,走了。

洛青在棺材铺里又住了三天。

第三天傍晚,她收拾好东西,把剑背上,把玉佩揣好,把那本《六合拳》和《溟海追月剑》贴身放着。她站在院子里,看了沈惊鸿那间屋子一眼。门还是关着,里头还是黑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走到巷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块招牌还在,“沈记棺材铺”,掉了两个漆字,还是“沈记棺”。门口的摇椅还在,空荡荡的,没人坐在上头。酒葫芦不在了,人也不在了。

她转过身,走了。

后来有人问起沈惊鸿的事,铁头说:“那是个好人。”孙墨说:“他还欠我二十八文。”花惊梦说:“谁?”凌不渡没说话。洛青说:“他死在东街那条巷子里,墙上有他的名字。”

再后来,就没人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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