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天的夜里起了风。
五个人摸到城东那座废弃祠堂外面的时候,风已经把墙头上的枯草吹得东倒西歪。祠堂不大,门脸塌了半边,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蒿草,比人还高。花惊梦说妖人窝点就在这底下——祠堂下面有个地窖,以前是放祭器用的,后来荒了,被那些东西占了。她花了三天打听到的消息,请了六个客人喝酒,赔了十二个笑脸,还搭进去一对银耳钉。
“底下至少十几个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蹲在墙根底下,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“我那个客人说,白天不见人,晚上从地窖口进出,有时候三五个,有时候七八个。里头什么情况,没人知道。”
凌不渡蹲在祠堂对面的破墙后面,刀横在膝盖上,闭着眼听风。听完,睁开眼,说了两个字:“硬拼。”铁头蹲在他旁边,攥着拳头,没说话。孙墨蹲在最后面,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摸出来——药粉、布条、小瓷瓶、还有那把铁木算盘。他把算盘攥在手里,拨了两下,又放下了。
洛青蹲在孙墨旁边,手搭在剑柄上。她的剑从没真正跟人动过手。山上那一斩不算,那是劈树。茶楼里那一场不算,那是看客。那天晚上在东街,沈惊鸿挡在前面,她连剑都没拔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沈惊鸿不在了。
凌不渡睁开眼,看了几个人一眼。“硬拼不行。”他站起来,刀抱在怀里,“得引出来。分批杀。”
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,谁也没说话。引出来,谁引?引出来的人,十有八九回不来。那天晚上沈惊鸿就是这么死的。他挡在后面,让他们走。他死了,他们活了。今天轮到谁?
孙墨站起来。
他把布包挎好,把算盘别在腰后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,不急不躁的。“我来引。”他说,“我跑得慢,他们追得上,不会起疑。”
铁头一把拽住他:“你武功不行。我去。”
孙墨瞪了他一眼。那一眼瞪得很用力,可他那双小眼睛里没有凶光,只有一股子不耐烦。“你那一身肉,跑两步就喘,引什么引。还没跑到地方就让人追上了,白搭一条命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,在铁头面前晃了晃,“我有这个。洒地上能拖一会儿。”
铁头不松手。孙墨挣了两下没挣开,急了,一巴掌拍在铁头手背上。那一下拍得脆响,在安静的巷子里听着跟放炮似的。几个人都缩了一下脖子。
“松手!”孙墨的声音压得很低,可牙咬着,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,“你他*的松不松?”
铁头松了。
孙墨把袖子撸上去,露出细瘦的小臂。那上面全是茧子,不是练武练的,是搬药材搬的,是打算盘打的,是十几年在药铺柜台后面磨出来的。他把小纸包揣进怀里,拍了拍,确认放好了。然后他看了几个人一眼。
“我进去,把东西洒了,往外跑。你们埋伏在两边,等他们追出来,围上去打。”他顿了顿,“别管我。杀你们的。”
他转身往祠堂走。走了几步,铁头在后头喊了一声:“老孙!”
孙墨没回头。他摆了摆手,像是赶苍蝇。
铁头蹲在墙根底下,攥着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孙墨的背影瘦瘦小小的,灰布长衫在风里飘着,袖口挽到肘弯,露出一截白晃晃的小臂。他走得很快,比平时快多了,像是赶着去办什么事。铁头看着他跨过倒塌的门槛,消失在祠堂的黑影里。
风停了。祠堂里安安静静的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然后铁头听见了孙墨的声音。不是喊,是骂。他骂了一句脏话,声音很大,在空旷的祠堂里撞来撞去,从破窗户里传出来,清清楚楚的。“来啊!老子在这儿!”
祠堂里炸了。脚步声,嘶叫声,什么东西撞翻的声音,从地底下涌上来,像捅了一个马蜂窝。铁头站起来,腿在发抖,可他还是站起来了。洛青的剑已经出了鞘,刃口上那层薄薄的光在黑暗里亮着,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。凌不渡的刀横在前面,刀身上的青纹亮了,在风里一明一灭的。花惊梦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攥着一把纸钱——她出门的时候揣的,不知道是给谁预备的。
孙墨从祠堂里跑出来。
他跑得很快。比铁头想象的快多了。两条细瘦的腿倒腾得跟车轮似的,灰布长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只受了惊的鸟。他手里攥着那个小纸包,纸包已经撕开了,里头的东西洒了一路——灰白色的药粉,在黑暗里看不太清,可那些追出来的东西踩上去,脚步就慢了,慢得像是陷在泥里。
一个。两个。三个。四个。五个。六个。从祠堂门里涌出来,比花惊梦说的还多。前面几个踩了药粉,步子乱了,后面几个踩着前面几个的背跳过来,往孙墨的方向追。
孙墨跑过铁头身边的时候,铁头伸手要拽他。孙墨一巴掌打开他的手,嘴里喊着:“杀!别管我!”他跑过去了。跑过凌不渡身边,跑过洛青身边,跑过花惊梦身边,往巷子深处跑。那些东西跟着他跑,一个接一个,从埋伏圈中间穿过去,像是没看见两边的人。
铁头第一个冲出去。他没什么招式,就是冲。一头撞在一个东西身上,把它撞出去好几步远,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。那东西的爪子在他背上划了一下,他咬着牙,一拳砸在那东西脸上,砸得它嘶嘶叫。洛青的剑从侧面过来,一剑刺穿了一个东西的脖子,拔出来的时候黑色的汁液溅了她一手。凌不渡的刀在最前面,一刀一个,刀光在黑暗里闪,快得看不清。
可还是有好几个追着孙墨去了。
孙墨跑到巷子拐角的时候,脚下绊了一下。他摔了,趴在地上,纸包从手里飞出去,药粉洒了一地。他撑着胳膊要爬起来,后背上忽然一沉——一个东西从墙头上扑下来,四只爪子踩在他背上,踩得他整个人趴回地上。
他听见自己骨头碎的声音。很脆,像是折断一根干树枝。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石板,凉飕飕的。血从嘴角淌出来,淌在地上,温热的,跟石板的凉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热是冷。
铁头的吼声从后面传过来,很远,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喊。孙墨想回头看一眼,脖子转不动了。他趴在那儿,手还攥着那个空纸包,攥得紧紧的,指甲都嵌进纸里了。
那个东西从他背上跳下来,绕到他前面,暗红色的眼睛对着他的脸。孙墨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想笑。他这辈子算了一辈子的账,算来算去,把自己算进去了。这笔账,划不来。
他把纸包松开,手往怀里摸。摸到了——那个小账本,皮面磨得发毛,边角卷起来,揣在怀里揣了三年了。他把账本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铁头的声音近了。他听见铁头在喊他的名字,喊了好几声,声音都劈了。他张嘴,想应一声,可嘴里全是血,堵着喉咙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