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墨趴在地上,脸贴着石板,血从嘴角淌下来,温热的,一滴一滴落在账本上。他的手指头还能动,指节上全是茧子——拨了二十五年算盘的茧子。他摸着账本的皮面,磨得发毛了,边角都卷起来了,可还结实。这本子他揣了三年,里头每一笔账他都记得,不用翻都知道哪页写了什么。
他想起第一页。那是三年前的一个晚上,他坐在家里那张歪腿桌子前头,把一本新本子铺开,拿起笔,蘸了墨,歪歪扭扭地写:
“某月某日,买账本一本,计八文。此本专记出入,不得有误。”
写完了,他看了看,觉得“不得有误”四个字写得不好看,可也懒得改了。他媳妇在边上纳鞋底,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你一个药铺账房,记什么出入?”他说:“过日子就得记账。不记账,钱花哪儿了都不知道。”他媳妇笑他抠门,他说不是抠门,是算得清楚。
他确实是算得清楚。每个月挣多少铜板,花多少铜板,存多少铜板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家里吃的米,一升多少钱,在哪家铺子买的,比别家便宜几个铜板,他都记着。小宝的束脩,每个月多少,逢年过节要不要加钱,他也记着。他媳妇说他是“铁公鸡”,他也不恼,说:“铁公鸡好,铁公鸡不掉毛,毛都攒着给你扯衣裳。”
可他攒了三年,也没给他媳妇扯几身好衣裳。不是舍不得,是攒不下。药铺的工钱就那么些,小宝要念书,家里要吃饭,米贵了要记一笔,布涨价了要记一笔,哪个月多花了几文钱,他要翻来覆去算好几天,算到最后叹口气,在账本上写个“亏”字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第二页上头写着:
“某月某日,小宝发热,抓药一副,计十八文。大夫说不要紧,吃两副就好。小宝哭了一夜,他娘也哭了一夜。烦。”
他看着“烦”字,忽然想笑。那会儿小宝才五岁,瘦得跟个猴似的,半夜发烧烧得小脸通红,他媳妇抱着小宝在屋里转了一夜,他在旁边站着,什么忙都帮不上。第二天跑去抓药,药铺的伙计说这味药贵一点,那味药便宜一点,他算了半天,选了不便宜不贵的那副。回来煎好了,喂小宝喝了,小宝不哭了,睡着了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小宝的脸,忽然觉得那十八文花得值。可他在账本上还是写了个“烦”——习惯了,什么都往本子上记,好的坏的都记。
他又翻了几页。有一页上写着:
“某月某日,王老汉赊药一副,计十二文。此人卖豆腐为生,家中有一傻儿。药钱恐难收回,记在此处,免忘。”
王老汉。就是那个卖豆腐的老汉,上个月死在东街的那个。王老汉在他铺子里赊了半年药钱,他一次都没催过。他不是不想催,是开不了口。那老汉每天早上推着板车出来卖豆腐,一块豆腐两文钱,一天卖不了几十块。他媳妇说他心软,他说不是心软,是账算得清楚——催了也拿不出钱来,还伤和气,不划算。可他在账本上把每一笔都记着,十二文,十二文,又十二文,记了半年,记了满满一页。王老汉死了以后,他把那一页撕了,塞在墙缝里。他媳妇问他撕什么,他说“旧账,清了”。
他翻到后面。后面有一页写着铁头。
“某月某日,馒头三个,计三文。给铁头两个,自留一个。此人食量大,若合作,伙食开支需增。”
他写“伙食开支需增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,这个傻大个,一顿能吃四个馒头,以后跟他搭伙,得多备干粮。可他后来又写了一行,在那一页的最底下,字写得很小,像是怕人看见:
“铁头此人,实诚。可交。”
他写“可交”两个字的时候,犹豫了一下。他这辈子没什么朋友。在药材行当学徒的时候,同期的伙计嫌他抠门,不爱跟他来往。后来在望江城娶了妻生了子,在药铺当账房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更没什么闲心交朋友。他每天的生活就是算账、抓药、回家、记账。跟他说过话的人不少,可说过话之后还能想起来的,没几个。铁头算一个。
铁头这个人,傻。真的傻。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那种傻。可傻人有傻福——他那一身肉,扛得住打,扛得住饿,扛得住这世道给穷人的所有苦。孙墨有时候看着铁头蹲在墙根啃馒头,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,心里头会冒出一个念头:这个人,要是出了什么事,他得帮一把。可他从来不说。他只会多买两个馒头,塞一个给铁头,嘴上说“买多了,吃不完”。
他又翻了一页。这一页上写着沈惊鸿。
“某月某日,酒二十文,馒头八文。沈惊鸿欠二十八文。”
他看着这行字,想起沈惊鸿那天说的话——“我什么时候说不用还了?”他当时想说“你不用还了”,可没说出口。不是舍不得那二十八文,是说不出来。他跟沈惊鸿没那么熟,不过是一个住后街的棺材铺老板,一个住后街的药铺账房,隔了几间铺面,低头不见抬头见,碰了面点个头,连话都说不上几句。后来因为东街的事凑到一起,白天在巷口碰头,晚上在东街转一圈,各回各处,各过各的日子。他跟沈惊鸿说过的话,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,有三十句是在讨价还价。
可沈惊鸿死了。死在东街那条巷子里,靠在墙根,烧成一截骨头。他去巷口看过,墙上刻着三个字,“沈惊鸿”,刻得很深。他站在那三个字前面,从怀里掏出账本,翻到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他把那一页撕下来,塞在墙缝里。他说“不用还了”。声音很轻,没人听见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这一页是新写的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某月某日,接下除妖一活。赏钱若干。若死,请人将账本交家中,内附银票五两,是给小宝的束脩。跟他娘说,别等。”
他写这几行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这辈子没写过这种东西。他这辈子写的最多的字是药名和数字,黄芪、当归、甘草,三文、五文、八文。他从来没想过要给自己写这种东西。可他写了。写完之后,他把银票夹在那一页里,五两的银票,他攒了三年。三年攒了五两银子,够小宝念两年书。他把账本合上,揣在怀里,拍了拍,确认放好了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他媳妇问他:“你真要去?”他说有银子拿。
他媳妇说:“你别哄我。你什么时候为了银子拼过命?”
他没说话。他媳妇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,接着纳鞋底。纳了两针,又说:“你是不是因为那个卖豆腐的老汉?”他还是没说话。他媳妇就没再问了。
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去。不是为了银子,不是为了那个卖豆腐的老汉,也不全是为了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。他是为了自己。他在药铺里坐了十几年,算了几万笔账,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,不差一文。可有一笔账,他算了十几年,一直没算明白——人活一辈子,到底什么划得来,什么划不来?
他给王老汉记了半年账,十二文一笔,十二文一笔,记了满满一页,最后撕了,塞在墙缝里。这笔账划不划得来?他给铁头买了那么多馒头,三文钱两个,从来没记在账上,也从来没要过钱。这笔账划不划得来?沈惊鸿欠他二十八文,他把那一页撕了,塞在墙缝里,说“不用还了”。这笔账划不划得来?
他算不明白。
可他算明白了一件事。有些账,不是用铜板算的。王老汉的十二文,铁头的三文,沈惊鸿的二十八文,这些账他记在本子上,也记在心里。本子上的可以撕掉,心里的撕不掉。他这辈子抠抠搜搜的,一文钱掰成两半花,该花的没少花,不该花的也没多花。可他从来没觉得亏过。给小宝买书,不亏。给媳妇扯布,不亏。给铁头买馒头,不亏。给王老汉赊药,不亏。
沈惊鸿死的那天晚上,他蹲在巷口,把那一页撕下来,塞在墙缝里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往家走。走到半路,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账本,翻到新的一页,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,他站了一会儿,把账本合上,揣回怀里。
那几行字是:
“某月某日,沈惊鸿死。欠账一笔勾销。此生再无亏欠。”
他写“此生再无亏欠”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,他这辈子欠谁的?好像谁也不欠。他抠了一辈子,省了一辈子,该还的都还了,不该欠的都没欠。可他又觉得,他欠自己一点什么。欠自己一点胆气,一点血性,一点“不算了”的劲头。
他这辈子什么都算,算来算去,把自己算成一个缩在柜台后面的小账房,缩了十几年,缩得腰都直不起来。他不想算了。他想做一件不用算的事。哪怕只有一件。
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石板,手里攥着账本。血还在淌,从嘴角淌到石板上,从石板上淌到账本的皮面上。他手指头动了动,想翻到最后一页,看看那几行字还在不在。可他已经翻不动了。
铁头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,一声比一声近。他听见铁头在喊他的名字,声音劈了,像是在哭。他张了张嘴,想应一声,可嘴里全是血,堵着喉咙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他把账本攥紧了。
最后一页上写着地址,写着银票,写着“跟他娘说,别等”。他怕铁头找不到那一页,怕铁头翻的时候翻乱了,怕铁头不认字看不懂。
他觉得他该把那一页折个角的,折个角就好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