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头冲到孙墨身边的时候,那个东西正要从孙墨背上跳下来。铁头一头撞过去,把那东西撞飞出去,撞在墙上,骨头碎的声音跟孙墨背上那声一模一样。他没看那东西是死是活,扑到孙墨跟前,跪在地上,伸手去扶。
孙墨趴在地上,脸贴着石板,血从嘴角淌了一地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铁头,那双小眼睛里没了平时算账的精明,只剩一口气吊着。铁头把他翻过来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孙墨的身子轻得吓人,像一捆干柴,铁头抱着他,手在抖。
“老孙!老孙你撑着!我背你出去!”铁头的声音劈了,眼泪从那张憨脸上淌下来,一滴一滴砸在孙墨脸上。
孙墨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。他想笑,可嘴里全是血,笑不出来。他的手从怀里慢慢摸出来,攥着那个小账本,皮面磨得发毛,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他把账本往铁头手里塞,手指头不听使唤,塞了两回才塞进去。
“最后一页……”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的,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,“交回去……”
铁头翻开账本,手抖得厉害,翻了好几页才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某月某日,接下除妖一活。赏钱若干。若死,请人将账本交家中,内附银票五两,是给小宝的束脩。跟他娘说,别等。”
铁头不认字。他盯着那页纸,一个字都看不懂,可他看见纸页中间夹着一张银票,叠得整整齐齐的,压在那几行字底下。他把账本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,眼泪把纸页打湿了一片。
孙墨看着他哭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张瘦脸上全是血,嘴角往下淌着,可那笑意是真的,从那双小眼睛里透出来,亮了一下,像是算盘珠子在太阳底下反的光。
“这趟买卖…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铁头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见,“划不来。”
他的眼睛闭上了。手从铁头手里滑下去,搭在地上,手指头微微弯着,像是在拨一副看不见的算盘。铁头抱着他,坐在巷子里,浑身发抖。周围还在打,凌不渡的刀光在暗处闪,洛青的剑声在风里响,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低着头,看着孙墨的脸,那张脸上没了精明,没了算计,安安静静的,像是一笔算完的账,合上了本子,再也不用翻了。
花惊梦从墙根底下跑过来,蹲下来看了一眼,伸手把孙墨的眼皮合上。她的手指头冰凉,合了两回才合住。她蹲在边上,没说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纸钱,在手里攥着,没烧。
凌不渡从暗处走过来,刀上还在滴着黑色的汁液。他站在孙墨跟前,低头看了一眼,站了一会儿,把刀在衣摆上蹭了蹭,归了鞘。他没说话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他站了很久,久到花惊梦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洛青是最后一个过来的。她的剑上沾了黑汁,手上也沾了,顾不上擦。她蹲下来,看着孙墨的脸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孙墨给她抓药那天,说“药钱十二文,别少了”。想起他在巷口给铁头上药,嘴里念叨着“这药贵着呢,一副十五文”。想起他蹲在墙根底下烧纸钱,把沈惊鸿欠的二十八文从账本上撕下来,塞在墙缝里,说“不用还了”。
她站起来,把剑插回鞘里。
铁头还抱着孙墨,不肯撒手。他的眼泪已经干了,脸上两道泪痕,在月光底下亮着。他把账本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着,跟那封家信放在一起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孙墨背在背上,跟那天晚上孙墨背着他跑出东街一样。孙墨趴在他背上,轻得像个孩子,两条胳膊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
“走。”铁头说。只有一个字,声音哑得听不清。
他背着孙墨往外走。走过凌不渡身边,凌不渡让开一步。走过花惊梦身边,花惊梦站起来跟在后面。走过洛青身边,洛青走在他旁边。四个人走出巷子,走上大街。街上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,月光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
铁头背着孙墨,走了很远。走到孙墨家那条巷子口,他停下来。巷子里黑漆漆的,孙墨家的门关着,里头没有灯。他站在巷口,背着孙墨,站了很久。花惊梦站在他后面,轻声说:“放下来吧。我进去跟他说。”
铁头没动。他把孙墨往上托了托,转过身,往回走。
“埋了。”他说,“跟沈大哥埋一块儿。”
他在东街巷口停下,把孙墨从背上放下来,放在墙根底下。他蹲下来,把孙墨的手交叉放在胸口,把那只攥了一辈子算盘的手摆好。花惊梦蹲在边上,把纸钱点着了,火苗在风里晃,纸灰飘起来,落在孙墨的衣襟上。
凌不渡站在墙边,看着那团火。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孙墨手边——是一小壶酒,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,用布包着,还温的。他没说话,站起来,走开了。
洛青蹲在孙墨旁边,把那本账本从铁头手里接过来,翻开最后一页,把那行字念了一遍。铁头听着,听完了,说:“俺不认字。可俺知道,他是给儿子攒的。”
四个人站在巷口,看着那团火慢慢灭了。纸灰在地上铺了一层,风一吹就散了。孙墨躺在墙根底下,脸上干干净净的,像是睡着了。铁头蹲在那儿,没走。花惊梦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凌不渡早就不在了。洛青站到最后,拍了拍铁头的肩膀,也走了。
铁头一个人蹲在巷口,蹲到天亮。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把孙墨背起来,往城外走。
他在城外的山坡上找了个地方,挖了个坑,把孙墨埋了。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小土包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下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