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回

作者:Thunderlig 更新时间:2026/4/1 20:14:19 字数:2752

孙墨死了以后,四个人从巷子里出来,谁也没说话。铁头背着孙墨走了,花惊梦站在街口,看着铁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站了很久。凌不渡靠在墙上,刀抱在怀里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洛青蹲在墙根,把剑靠在腿边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纸灰被风吹散。

天快亮的时候,花惊梦忽然开口了。

“我不干了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可在安静的巷子里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凌不渡没睁眼。铁头不在。洛青抬起头,看着她。

花惊梦靠在墙上,脸上的妆早花了,眼角那几道细纹在晨光里看着比平时深。

她没看洛青,看着地上那堆纸灰,灰白色的,跟孙墨撒的那包药粉一个色。

“我来的时候就跟自己说,就是打听打听消息,赚几个钱。你们打你们的,我在后面待着。死了人,跟我没关系。”她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手指头在发抖,“沈惊鸿死的时候,我跟自己说,他是自己选的。孙墨死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看着。看着他从祠堂里跑出来,看着那个东西扑到他背上,看着他趴在地上,手还在往怀里摸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像是冬天的树叶,风一吹就哗哗响,“我帮不了他。我什么忙都帮不了。我就会嗑瓜子,会陪笑脸,会套话。这些本事,救不了人。”

她蹲下来,蹲在洛青旁边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,搁在手心里,看着它们,没嗑。她把瓜子又塞回袖子里。

“我在这城里待了十几年。十几年,什么事没见过?死人,活人,好人,坏人,我见多了。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了。”她把脸埋在膝盖里,声音闷闷的,“我怕了。”

洛青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想起沈惊鸿死的那天晚上,她也站在这个巷口,腿软得迈不动步。她想起孙墨趴在地上的样子,脸贴着石板,手还攥着账本。她想起自己蹲在墙根,手里攥着剑,可什么都没做。

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凌不渡睁开眼,看了花惊梦一眼。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,像是刚长好的新肉。他把刀往怀里抱了抱,说了两个字:“回去。”

花惊梦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没哭。她看着凌不渡,又看了看洛青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我是该回去。我就是个楼里的姑娘,打打杀杀的事,不该我掺和。”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他们,“你们也别去了。那祠堂里头的,不是你们能对付的。”

她走了。光脚踩在石板地上,啪嗒啪嗒的,走得很快。走到街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像是想回头,可没回。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
洛青蹲在墙根,看着花惊梦消失的方向,心里头空落落的。她想起花惊梦那天在春风楼上,嗑着瓜子说“一条消息十个铜板,不讲价”。想起她蹲在墙根烧纸钱,火苗在风里晃,纸灰落在头发上也不拍。想起她刚才说“我怕了”。她怕了。洛青也怕。

她不怕死。她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死。要饭的时候,冬天冻得浑身发抖,她想着死了也好;练剑的时候,一招下去浑身像被火烧,她咬着牙没吭声。她不怕死,可她怕身边的人死。周寡妇死的时候,她跪在坟前,哭不出来。沈惊鸿死的时候,她站在巷口,腿软得迈不动步。孙墨死的时候,她蹲在墙根,手里攥着剑,什么都没做。她怕的不是那些东西,是下一次,再下一次,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,她还站在那儿,什么都做不了。

铁头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他走到巷口,看见洛青还蹲在墙根,凌不渡还靠在墙上,花惊梦不在了。他在墙根蹲下来,蹲在洛青旁边,从怀里掏出个馒头,掰了一半递给洛青。洛青接了,没吃。铁头自己也拿着那半个馒头,也没吃。

“花姐姐呢?”他问。

洛青说:“走了。”

铁头没说话。他把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又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,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半天,一个字都不认识,可他看着。看完了,合上,揣回去。

“俺也想走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是怕人听见,“俺不是怕。俺就是想回家。俺媳妇还在家等着,大宝小宝还在家等着。俺出来的时候说,干完这一票就回去,给媳妇扯两身新衣裳,给娃买几本书。可现在——”他停住了,把馒头捏成一团,又松开,“沈大哥死了,孙大哥也死了。下一个是谁?是俺?是你?是凌大哥?”

他看着洛青,那双憨憨的眼睛里没有泪,可红红的,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。“俺不是怕死。俺就是觉得,不值。沈大哥死了,连个碑都没有。孙大哥死了,就一个小土包。俺要死了,连个土包都没有,俺媳妇都不知道俺死哪儿了。”

他蹲在那儿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哭出声。他把馒头塞进嘴里,嚼了,咽了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俺走了。”他说,没看洛青,也没看凌不渡,“你们也别去了。”

他转身走了。走得很快,比平时快多了,像是在逃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
巷子里只剩下洛青和凌不渡。洛青还蹲在墙根,凌不渡还靠在墙上,两个人都没动。风从巷口吹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纸灰的味道。洛青把手里的馒头放在地上,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

“你怎么不走?”她问凌不渡。

凌不渡没说话。他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空的,像是两口枯井。

“你怕不怕?”洛青又问。

凌不渡把刀从怀里放下来,拄在地上,站起来。他站得很直,比铁头直,比沈惊鸿直,比孙墨直。他站在那儿,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,风吹不动,雨打不动。

“怕。”他说。一个字,声音很低,可在空荡荡的巷子里,听着比什么都响。

洛青看着他。她以为他会说不怕。她以为练武练到他这个地步的人,什么都不怕。可他怕。

他怕,可他没走。

“那你为什么不走?”

凌不渡没回答。他把刀抱回怀里,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。巷子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他看着,像是那黑暗里有他要找的东西。

“走不了。”他说。

他转身走了。走的不是出巷子的方向,是往里。往祠堂的方向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
“你也别去了。”他说,“回去。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
他走了。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可每一步都很稳,不急不慢的,像是走了很多遍这条路。

洛青站在巷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。风停了,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馒头,铁头掰给她的那半个,搁在地上,沾了灰。她弯腰捡起来,把灰拍了拍,咬了一口。硬的,凉的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
她站在巷口,站了很久。天已经完全亮了,街上有了人声,有了车马声,有了叫卖声。有人在喊“包子——热乎的包子——”,有人在骂孩子不听话,有人在跟邻居唠家常。

这个世界跟昨天一样,跟昨天以前的所有日子一样,该吃吃,该喝喝,该过日子过日子。没有人知道东街的巷子里死了两个人,没有人知道祠堂底下藏着什么东西,没有人知道她站在这里,手里攥着半个馒头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
她把馒头吃完了,拍了拍手,把剑背好,往棺材铺的方向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又转过身,往巷子里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她站在巷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
沈惊鸿死了。孙墨死了。花惊梦走了。铁头走了。凌不渡一个人进去了。她站在这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

她蹲下来,蹲在墙根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蹲着,蹲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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