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惊梦是在孙墨死的那天夜里走的。
她没跟任何人说。从巷口出来，她光着脚走了两条街，脚底板磨破了，在石板地上印了一串浅浅的血印子。走到春风楼后门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她从后门进去，摸黑上了楼，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，把门闩上，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。
屋里黑漆漆的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那盆小花上。她忘了浇水，叶子蔫了，耷拉在盆沿上。她走过去，摸了摸那片叶子，干巴巴的，一碰就碎了。她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月亮，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对面屋顶的瓦片上，白花花的一片。她看了很久，看得眼睛都酸了，也没眨一下。
她想起小翠。
小翠是两年前来的。来的时候才十二岁，瘦得跟个猴似的，头发黄黄的，脸上脏兮兮的，站在门口，怯生生的，像是被遗弃的小猫。刘妈说这是北边逃难来的，爹妈都死了，亲戚把她卖了。刘妈让她学规矩，她不吭声，让她端茶倒水，她就端茶倒水，让她站着，她就站着，站一整天也不动一下。楼里的姑娘们笑她是个木头，她也不恼，就是低着头，不吭声。
花惊梦第一次注意到小翠，是有天夜里她下楼倒水，看见小翠蹲在后院的井台边上，对着月亮发呆。她走过去，小翠吓了一跳，站起来就要跑。她叫住她，问：“看什么呢？”小翠低着头，小声说：“看月亮。俺娘说，月亮圆的时候，她在月亮上看着俺。”花惊梦没说话。她站在井台边上，也抬头看了看月亮。
月亮很圆，很亮，照在井水里，晃晃悠悠的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，也是这么看月亮的。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她记不清。只记得那时候她还没被卖，还住在乡下，还有爹有娘，还叫那个土得掉渣的名字。
后来的事，她不想记，也记不太清了。十五岁接客，接了十几年。十几年了，她早忘了月亮长什么样了。楼里的月亮跟外头的不一样，楼里的月亮是红的，挂在灯笼上头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蒙了一层纱。
那天晚上，她跟小翠在井台边上站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后来她回去睡觉了，小翠还蹲在那儿，对着月亮发呆。第二天她给小翠梳头，小翠的头发又黄又枯，她拿自己的头油给她抹了，慢慢梳开。小翠从镜子里看她，小声说：“姐姐，你真好。”她说：“好什么好。头发梳开了干活方便。”小翠没再说话，可从那以后，她走到哪儿小翠就跟到哪儿，端茶倒水，铺床叠被，比谁都勤快。楼里的姑娘们笑小翠是她的跟屁虫，她嘴上说“烦死了”，可从来没撵过。
小翠管她叫姐姐。叫了两年，叫得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有个妹妹。可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好姐姐。她在楼里待了十几年，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姑娘，来了又走了，有的去了别处，有的没了。她从来不跟她们亲近，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亲近了就得管，管了就得花钱，花了钱也不一定管得了。她攒了这么多年的银子，连自己的身都赎不起，拿什么管别人？
可小翠不一样。小翠让她想起自己。不是现在这个自己，是那个蹲在井台边上、对着月亮发呆的自己。那个自己还相信月亮上有人在看着，还相信有人会来接她，还相信有一天能离开这个地方。那个自己已经死了很久了，可在小翠身上又活过来了。她看着小翠，就像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，又瘦又小，怯生生的，什么都不懂，什么都不怕。她有时候想跟小翠说，“别信月亮，月亮上没人”。可她说不出口。她不忍心。
小翠失踪那天，她在楼上等了一天。等到天黑，等到天亮，等到刘妈说“那丫头怕是跑了”。她知道没跑。小翠不会跑。小翠上月刚托人给家里捎了银子，说要攒钱赎身，跑了就不会捎银子。她去找刘妈，说报官。刘妈说报什么官，一个丫鬟，跑了就跑了。她去找街坊打听，没人知道。她去东街找，被人撵出来了。她站在东街口，看着那条黑洞洞的巷子，站了很久。她怕了。她怕小翠跟那个卖豆腐的老汉一样，脖子上多一圈黑印子，死在哪个角落里，没人知道。
后来她听说百姓凑钱雇人除妖，就去了巷口。不是为钱，是她知道，除了这些人，没人会去找小翠。官府不管，刘妈不管，那些客人更不会管。只有这几个不要命的，会往那条巷子里钻。
她蹲在墙根底下，跟铁头说话，跟孙墨讨价还价，跟沈惊鸿抢酒喝，跟凌不渡大眼瞪小眼。她嘴上说“我就是打听消息”，可她每天都来，比谁都准时。
她跟自己说，是为了钱。二十两银子，够她少接半年客。
那天晚上，沈惊鸿死了。她站在巷口，光着脚，看着那团火烧了一夜。她跟自己说，该走了。再不走，下一个就是她。她不怕死，可她怕死了也没人去找小翠。第二天她又来了。第三天也来了。第四天也来了。她跟自己说，再待一天，找到小翠就走。一天一天又一天，待到了孙墨死。
孙墨死的时候，她蹲在旁边，看着他的手往怀里摸，看着他的眼睛闭上，看着铁头把他背走。她站起来，腿软得站不住，扶着墙才没倒。她跟自己说，这回真该走了。她怕了。不是怕那些东西，是怕自己死在那儿，小翠就真没人管了。
她走了两条街，光着脚，石板地凉得她脚底板发麻。走到春风楼后门，她停下来，蹲在墙根底下，蹲了很久。她想起小翠蹲在井台边上的样子，又瘦又小，头发黄黄的，仰着头看月亮。她想起小翠说“姐姐，你真好”。她想起小翠说“俺要攒钱赎身”。她蹲在墙根底下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没哭，就是蹲着。
她站起来，转过身，往东街走。
她走得很慢，脚底板上的血印子一路滴过去，她也不觉得疼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铁头不在，孙墨不在，沈惊鸿不在，只有凌不渡靠在墙上，洛青蹲在墙根。她走过去，站在他们面前，没说话。洛青抬起头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凌不渡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，又闭上了。
她蹲下来，蹲在洛青旁边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，搁在手心里，嗑了一颗。瓜子壳吐在地上，跟纸灰混在一起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她说。
洛青看着她，没问为什么。
她嗑了一颗瓜子，又嗑了一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