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惊梦是在第十九天的夜里出事的。
那天下午她在巷口跟几个人说,妖人头目每晚子时在后院独饮,守备最松,要趁那时候动手。凌不渡问她消息准不准,她说准,是她花了大价钱买来的。她没说花了什么价钱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说再去确认一遍,天黑前回来。她走了。走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,嗑了一颗,把壳吐在墙根底下。
天黑了她没回来。又等了一个时辰,还是没回来。凌不渡站起来,把刀别在腰上,说了声“找”。三个人沿着她常走的那几条巷子找过去,一条一条,从东街找到南街,从南街找到北街。铁头喊了几声“花姐姐”,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回声。洛青蹲下来看地上,石板地上有几滴暗色的痕迹,干了,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
凌不渡在祠堂侧面停住了。那里有一块木板,盖在地上,上面压着碎石,看着跟周围没什么两样。可木板是歪的,碎石散了几块,像是被人掀开又盖回去的。他蹲下来,把木板掀开,一股腥臭味从底下涌上来,浓得呛人。底下是个洞,黑漆漆的,有台阶往下,不知道通到哪儿。
他第一个下去。洛青跟在后面,铁头最后。台阶是土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。墙上有火把,快烧完了,火苗一明一灭的,照着洞壁上的水渍和霉斑。越往下走,那股味道越重,腥的,臭的,混着血的铁锈味,堵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地窖很大,比上面的祠堂还大。墙根底下蜷着几个瘦小的影子,缩成一团,一动不动。铁头举着火把凑近了看,是孩子。四五个,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,最小的才五六岁。他们的脖子上都有咬痕,青紫色的,一圈一圈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面色惨白,嘴唇发乌,有几个已经昏过去了。其中一个女孩听见动静,勉强抬起头,眯着眼看火把的光,嘴唇翕动了一下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……姐姐?”
洛青认出来了。是小翠。花惊梦楼里那个小丫鬟。她的脖子上缠着一条布条,灰扑扑的,像是从裙子上撕下来的,系了个死结,把咬痕遮住了。她的脸瘦得脱了相,颧骨凸出来,眼窝凹进去,可那双眼睛还亮着,在火光里闪了一下。
小翠身边,花惊梦趴在地上。
洛青第一眼没认出来。那个人趴在那儿,脸朝着地面,头发散了一地,衣裳碎成布条,粘在血肉上。背上全是鞭痕,一道一道的,有些已经结了痂,有些还在往外渗血。她的两条腿不自然地弯着,膝盖那个位置凹进去一块,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。手腕上是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皮肉翻着,露着白森森的骨头。
她的手指,勾着小翠的衣角。
洛青蹲下来,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。没动。她又碰了一下,还是没动。她的手指冰凉,硬邦邦的,像是冬天冻僵的树枝。
“花姐姐……”小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断断续续的,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,“她来找我……被他们发现了……他们打她……问她跟谁来的……她不说……怎么打都不说……”
洛青的手在发抖。她探了探花惊梦的鼻息——还有。很微弱,像是冬天的蜡烛,风一吹就要灭。她把花惊梦轻轻翻过来,看见她的脸,手停住了。脸上被划了十几刀,横七竖八的,从左额到右腮,从眉骨到下巴,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。有些刀口很深,翻着白边;有些浅,结了黑痂。嘴唇被割开了,露出里面的牙和牙龈。鼻子塌了一边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。眼睛闭着,眼皮肿得老高,睫毛上沾着血,干了,粘成一簇一簇的。
洛青蹲在那儿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铁头在后面抹眼泪,吸鼻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地窖里响得像打雷。凌不渡背对着他们,在解那些孩子身上的绳子。他的动作很慢,一根一根地解,手指头不抖,可解了很久。
花惊梦忽然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谁?”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砂纸磨石头,干涩的,破碎的,“谁在那……”
“是我。”洛青握住她的手。那只手软得像一团棉花,没有骨头,没有力气,温热的,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花惊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像是想握紧,可握不住了。她认出了洛青的声音,嘴角动了动——可能是想笑,但脸上的伤让她笑不出来。
“孩子们……找到了吗……”
“找到了。都在。”
花惊梦忽然急促地喘了几口气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她的手指在洛青掌心里抽动了一下,又一下,每一下都比上一下轻。
“他们明晚……子时……要换个地方……”她每说一个字都在往外冒血泡,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到地上,“后门……只留两个人……动手就……趁那时候……”
凌不渡蹲下来,凑近了:“妖人头目呢?”
“他……他每晚子时……都要喝血……”花惊梦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“那时候……他一个人……在后院……”
铁头蹲在旁边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,拿袖子擦眼泪,擦了一脸的血和灰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,就那么蹲着,攥着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。
花惊梦忽然又开口了。声音突然清楚了一些,不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力气,回光返照的那点力气。
“小翠……”
“姐姐,我在。”小翠的声音抖得厉害,可她还是应了。她从墙根底下爬过来,爬到花惊梦身边,趴在地上,把脸凑近她的脸。花惊梦的眼睛睁不开,可她感觉到了小翠的气息,嘴角又动了动。
“活着。”她说,声音清清楚楚的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“听见没……活着。”
小翠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点头,点得额头上磕出了血。
花惊梦的手指在洛青掌心里抽动了一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松开了。她的手从洛青手里滑出去,搭在地上,手指头微微弯着,像是要抓住什么,又像是已经抓住了,不用再抓了。
“下辈子……不做女人了……”
她的嘴唇不动了。喉咙里的声音没了。胸口那点起伏没了。她趴在地上,脸朝着地面,头发散了一地,跟那些碎布条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头发哪是衣裳。她的手搭在地上,手指头弯着,还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是还在勾着什么。
凌不渡探了探她的鼻息,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。他蹲在那儿,低着头,看着她的手指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她的手拿起来,轻轻地、一根一根地掰开,把那缕勾在小翠衣角上的布条取出来——是她裙子上的,被血浸透了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他把布条放在她手心里,把她的手合上,放在她胸口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开始解那些孩子身上的绳子。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,一根一根地解,手指头不抖。铁头跪在地上,把花惊梦的手摆好,把她的头发拢了拢,遮住那张脸。他跪在那儿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哭出声。小翠趴在花惊梦身边,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,不说话,也不哭,就那么贴着。
洛青站起来,站在地窖中间,看着墙根底下那些孩子。四五个,都醒了,睁着眼看她,不说话。最大的那个十二三岁,搂着最小的那个五六岁的,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。他们的脖子上都有咬痕,青紫色的,在火光里看着像是淤青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跟那个最大的孩子平视。
“能走吗?”
那孩子点了点头。
她把最小的那个抱起来,轻得跟一捆柴火似的,骨头硌着她胳膊。孩子缩在她怀里,不说话,也不哭,只是发抖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铁头背起一个,凌不渡背起两个。三个人带着几个孩子,从地窖里出来,走到外面。月亮出来了,照在祠堂的废墟上,照着那些破墙烂瓦,照着那些比人还高的蒿草。几个孩子站在月光底下,眯着眼,像是很久没见过光了。
洛青回头看了一眼地窖口。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