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天的夜里没有风。
凌不渡走在最前面,刀已经出了鞘,刀刃上的缺口是前几日留下的,他没磨。洛青跟在他后面,手搭在剑柄上,手心干干的,没有汗。铁头走在最后,手里攥着一根木棍——他的拳头在前几日打裂了指骨,孙墨给他上了药,包了布条,可握不紧了。
仓库在城北,是以前囤粮食的地方,荒了好几年,墙塌了一半,屋顶漏了几个大洞。月光从洞里照进去,照在地上,白惨惨的。门口没有人,里头也没有声音,可那扇破门后面有光,昏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,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灯。
凌不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刀上的缺口又摸了一遍。铁头蹲在他后面,小声说:“你打不过他。”
凌不渡没回头,把刀握紧了,说:“不用打过。让他砍几刀就行。”
他推门进去了。
洛青和铁头从侧面绕过去。墙上有裂缝,从裂缝里能看见里头的光。仓库很大,中间空出一块,地上铺着草席,草席上坐着一个人——不,不是人。比人大一圈,肩膀宽得像是扛着两扇门板,皮肤灰白,在灯光下泛着蜡一样的光。他的左脸上有一道疤,从额头划到下巴,跟凌不渡那道疤在一个位置。他闭着眼,盘腿坐着,呼吸很沉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风箱。
凌不渡站在门口,刀横在前面。那人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
“一个人来送死?”
凌不渡没回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人又睁开眼,站起来,比他高一个头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比常人长出一截,指甲是黑的,像是淬了什么东西。
凌不渡出刀了。
第一刀劈下去,刀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,直奔那人的脖子。那人抬手一挡,刀刃砍在他小臂上,发出一声闷响,像是砍在石头上。凌不渡被震退三步,虎口裂了,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那人看了看自己的小臂,上面有一道白印子,连皮都没破。
“就这点本事?”
凌不渡没说话。他把刀握紧,血从虎口滴到地上,一滴一滴的,在月光底下发亮。
第二刀,他用了全力。刀从下往上撩,直奔那人的胸口。那人侧身,一掌拍在刀面上,把刀拍偏了。凌不渡的刀从那人腋下穿过去,砍空了。那人趁势一掌打在凌不渡左肩上,一声闷响,骨头没碎,可凌不渡的整条左臂垂了下来,像是断了线的木偶——那是旧伤,四年前留下的,每逢阴天就疼,这会儿被一掌打回了原形。他咬着牙,把刀换到左手,右手垂着,使不上劲了。那人看着他换手,嘴角咧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换手也没用。”
凌不渡没理他。他把刀从左手又换回右手,右手虎口裂着,血糊了一手,握不住刀柄,他就把刀柄顶在掌心,用手指头缠住刀绳,缠了三圈,缠得死死的。
第三刀,他没劈,也没撩。他往前冲了一步,整个人撞进那人怀里。
那人愣了一下——没见过这种打法,不要命了。凌不渡的右手动不了,左手使不上劲,他就用肩膀顶,用头撞,用牙齿咬。那人一掌拍在他背上,他没停;又一掌拍在他肋上,他还是没停。他把刀柄朝前,刀刃朝后,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,反手一刀——
这一刀砍在那人的左臂上,从肩头到肘弯,削掉了一大块肉。骨头断了,只剩一层皮连着,整条胳膊垂下来,晃荡着,像一根折断的树枝。
那人惨叫一声,声音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。他抬起右手,一掌拍在凌不渡胸口上,这一掌用了他全部的力气。凌不渡听见自己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不是骨头,是别的什么,在胸腔里头炸开,像是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从胸口荡到四肢,荡到指尖,荡到发梢。
他往后退了几步,腿软了,可他没倒。他把刀插在地上,撑着,跪在地上。刀插进土里半尺深,撑着他,让他跪着,像一座碑。血从他的嘴角、鼻孔、耳朵里一起往外淌,热乎乎的,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,滴在刀柄上,滴在地上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灰色的,没有光,可他朝着那人的方向。
那人捂着断臂,踉跄着往后退。血从断臂处喷出来,溅了一地,他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没了方才的威风。他要跑。
铁头从侧面冲出来,木棍抡圆了砸在那人背上,“咔嚓”一声,木棍断了。那人回头,一掌拍在铁头胸口上,铁头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墙上,滑下来,趴在地上,胸口塌了一块。他趴在那儿,手撑着地想爬起来,撑了一下,没起来;又撑了一下,还是没起来。他趴在那儿,不动了。
洛青从另一边冲出来,剑出了鞘。她的手不抖了。那人在她面前,断了左臂,血淌了一地,可他还是比她高一个头,还是比她壮一圈,还是能一掌拍死铁头的那种力气。她的手不抖,心不跳,脑子里只有那一招。
她衣摆飘起来,跟那天在茶楼里看见的一模一样。
脚踩实了,重心沉下去,剑横在腰侧。
剑身上的纹路亮了,青色的,在黑暗里闪着,像是竹叶上的露水。
剑从腰侧出去,横着切过那人的胸口。剑气从剑刃上炸开,墨色的虚影,从那人身上穿过去,撞在后面的墙上,墙裂了一道口子,灰尘簌簌往下落。
那人站在那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一道线,从左边肋骨划到右边肋骨,细细的,像是用笔画上去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头上沾了血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那道线裂开了,血从里面涌出来,像是开了闸的水。他往前倒下去,脸朝地,砸起一片灰。
洛青站在那儿,剑还举着。她的腿软了,膝盖弯了一下,又撑住了。她站着,看着那个人趴在地上,不动了,血从他身子底下漫出来,漫到她的脚边。
她的腿撑不住了。她跪下去,剑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她跪在地上,浑身像是被抽空了一样,没有力气,没有知觉,连手指头都动不了。
她趴下去,脸贴着地面,石板凉的,湿的,不知道是血还是水。她趴在那儿,喘了几口气,攒了一点力气,抬起头,往铁头的方向看。
铁头趴在不远处,胸口塌了一块,脸朝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洛青张了张嘴,想叫他,叫不出来。她撑着胳膊想爬过去,爬了一步,没力气了。她趴在地上,看着铁头,等着他动。他没动。
洛青又攒了一点力气,再要爬,铁头的手指头动了一下。只动了一下,像是在地上划了一道。然后他的手指头指向另一个方向——是凌不渡。
洛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凌不渡还跪在那里。刀插在地上,撑着他的身体。他的头低着,下巴抵着胸口,血从嘴角、鼻孔、耳朵里淌下来,滴在衣襟上,滴在刀柄上,滴在地上,汇成一滩。他没有倒。刀撑着他,他跪着,像一座碑。
洛青爬过去。手撑着地,膝盖顶着地,爬得很慢,每爬一步都要歇一会儿。爬到凌不渡跟前的时候,她趴在地上,仰头看他。他的眼睛闭着,脸上的那道疤在月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粉色,跟那天在茶楼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我死在这儿……算战死……不是逃兵了……对吗?”
洛青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,说不出话来。她点了点头,点了一下,又点了一下,点得额头磕在地上。
凌不渡的嘴角动了一下。很浅,像是松了口气。他没有再说话。他的头低下去,下巴抵着胸口,不动了。刀还插在地上,撑着他,他没有倒。他跪着,低着头,像是在看地上的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,灰白的,冷冷的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的墙上,像一座碑。
洛青趴在地上,看着他。她趴了很久,久到地上的血干了,粘在她的脸上、手上、衣裳上。铁头还趴在不远处,一动不动。仓库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,呜呜的,像是在哭。她趴在那儿,不想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