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回 一更更鼓声

作者:Thunderlig 更新时间:2026/4/1 22:00:02 字数:2395

凌不渡跪在仓库里,刀撑着他的身体,他没有倒。血从嘴角、鼻孔、耳朵里往外淌,淌得差不多了,不淌了。他低着头,下巴抵着胸口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很慢,像更夫敲梆子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
他想起四年前的那天晚上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在边军执行任务。队长姓陈,比他大五岁,人瘦,话多,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挑起来。那天晚上月亮很亮,照在营帐外面跟白天一样。队长把他们十个人叫到一起,说有个任务,去探探敌营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们,看着别处。他当时觉得不对,可没问。

他们去了。十个人摸进敌营,发现里头等着他们的是整整一个营的敌军,摆好了阵势,火把点得通明,像是在等客人。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,喊了一声“走”,往后撤。可退路已经被截了。他们被围在中间,左冲右突,出不去。一个,两个,三个,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,有的吭了一声,有的吭都没吭。

队长的刀砍卷了刃,捡了一把敌人的刀接着砍。他跟在队长后面,背靠背,一个人顾前面,一个人顾后面。他听见队长在后面喊他的名字,喊了好几声,他没回头。后来队长的声音没了,他回头,看见队长跪在地上,背上插着一根矛,从后心穿进去,前胸透出来。队长手里还攥着刀,刀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
他扑过去,把队长背起来。队长在他背上说:“走。”他没走,背着队长往外冲,矛还插在队长背上,他不敢拔,怕拔了就没了。队长在他背上越来越沉,越来越凉,血从队长的胸口淌下来,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,热乎乎的。他冲出去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把队长放下来,队长还有一口气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说:“刀……给我……”

他把刀递过去。队长没接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刀,嘴角动了一下,可能是想笑。然后队长的眼睛定住了,不动了。他跪在队长面前,跪了很久,跪到太阳出来,跪到有人来找。他站起来,把队长背上那根矛拔了,把队长的刀擦干净,别在自己腰上。

后来他才知道,是上官把他们当诱饵,去换一场更大的战功。十个人,只有他活着回来。上官怕事情败露,给他扣了个“临阵脱逃”的罪名。他成了逃兵,被通缉了四年。他从来没跟人说过那天晚上的事。说了也没人信。一个逃兵的话,谁信?

他把队长的刀带在身上,带了四年。刀刃卷了,他磨;刀柄裂了,他缠布条。有人问他这把刀怎么这么多缺口,他说砍的。人家问砍什么,他不说了。

他想起那个孩子。那是三年前的事。他在一个小镇上给人看场子,东家是个开赌场的,胖,矮,笑起来像弥勒佛,心黑得像煤渣。

那天有个孩子蹲在赌场门口,十来岁,瘦得皮包骨头,手里攥着两个铜板,想进去又不敢。东家让人把他轰走,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孩子被推倒在地,铜板滚了一地。孩子趴在地上捡铜板,捡了一个,又捡了一个,攥在手里,蹲在墙根底下,不吭声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问:“想进去?”孩子摇头。又问:“那来干什么?”孩子低着头,小声说:“俺娘病了。大夫说要吃药。俺听说这儿能赢钱……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铜板,放在孩子手里。孩子愣住了,抬头看他,那双眼睛又大又亮,像受惊的兔子。他没说话,站起来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孩子还蹲在墙根底下,攥着铜板,看着他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
那天晚上他睡在土地庙里,躺在干草上,看着屋顶的洞。月亮从洞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想起那个孩子,想起那双眼睛,想起自己小时候。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,蹲在村口,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吃糖葫芦,口水咽了又咽。后来他去了边军,吃了饱饭,穿了暖衣,学了刀法。再后来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从来没想过要当好人,也没想过要当坏人。他就是活着,活一天算一天。可那天晚上他躺在干草上,忽然觉得,给那个孩子一把铜板,比什么都值。

他想起孙墨。孙墨这个人,抠,嘴碎,什么都往账本上记。一瓶药粉十五文,一卷布条三文,馒头两文一个,酒二十文一壶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他嘴上说“利息按天计,日息一分”,可从来没要过。他给铁头上药,给沈惊鸿买酒,给花惊梦送馒头,他那个账本上记的全是亏本买卖,可他记了一辈子,记到死。

他想起沈惊鸿死的那天晚上。沈惊鸿靠在墙根,身上全是火,酒葫芦举到嘴边,空的。他站在巷口,看着那团火,看着沈惊鸿倒下去。他没回头。他这个人,从来不会回头。在边军的时候不会,当逃兵的时候不会,在东街巷口的时候也不会。可他站在巷口,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火烧了一下,疼了一夜。

他想起铁头。铁头这个人,傻。真的傻。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那种傻。可他讲义气。沈惊鸿死的时候,铁头蹲在巷口,守了一夜。孙墨死的时候,铁头背着他走了好几条街,找了一块山坡,挖了一个坑,把他埋了。他跪在坟前磕头,磕得额头上全是土。他跪着说:“老孙,小宝的束脩,俺来出。”他自己都养不活自己,拿什么出?可他说了。他说了就会做到。

他想起洛青。那个在饭馆里给他送酒的姑娘,瘦瘦小小的,背着一把剑,眼睛里有一股子劲,跟他年轻时候一样,什么都不怕,什么都敢往前冲。他在茶楼里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就看出她没什么内力。那块石头没亮,老头说她是准武徒,连武徒都不算。可她来了。沈惊鸿死的时候她来了,孙墨死的时候她来了,花惊梦死的时候她来了。她没走。她跟他不一样。他走了一辈子,逃了一辈子,从边军逃到望江城,从望江城逃到土地庙,从土地庙逃到这条巷子里。

她没逃。

她站在那里,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,腿软了,手抖了,可她没走。

他想起队长那句话。队长临死前说:“刀……给我……”他没给。他把刀留下了,带了四年,带到现在。这把刀跟了他四年,砍过妖,砍过人,砍过石头,砍过木头,砍得卷了刃,崩了口,缠布条的刀柄都磨得发亮了。刀插在地上,撑着他,他没倒。

他跪在那儿,血不淌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越来越慢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想,队长大概在那边等着他,等他把这把刀还回去。队长会问他:“你怎么才来?”他大概会说:“路上耽搁了。”队长会笑他,笑完了,拍拍他的肩膀,说:“来了就好。”

他低着头,下巴抵着胸口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
“我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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