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回 送别

作者:Thunderlig 更新时间:2026/4/1 22:30:02 字数:4177

洛青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她趴在地上,脸贴着石板,石板冰凉冰凉的,湿漉漉的,分不清是露水还是血。她的手指头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胳膊撑了一下,没撑起来。她又撑了一下,翻了个身,仰面朝天。屋顶的破洞里透进来一束光,照在她脸上,刺得她眯起眼。

她躺了一会儿,攒了点力气,慢慢坐起来。仓库里安安静静的,地上躺着几具尸体,一动不动的。凌不渡还跪在那里,刀撑着地,低着头,身上的血已经干了,黑褐色的,粘在衣裳上,硬邦邦的。铁头趴在不远处,胸口塌了一块,脸朝下,一动不动。

洛青爬过去,爬到铁头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有。很弱,像是风吹过门缝,若有若无的。他的嘴唇是灰白色的,干裂了,上面沾着血和灰。她推了推他的肩膀,他没动。她又推了推,他的手指头动了一下,只动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
洛青咬着牙站起来,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扶着墙才站住。她走到仓库外面,外面太阳已经出来了,照在废墟上,照着那些破墙烂瓦,照着那些比人还高的蒿草。街上有人走动,远远地看见她,绕开了。她站在门口,喊了几声,没人应。她又喊了几声,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巷口探出头来,看了她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
她走回仓库,把铁头从地上拖起来,拖到门口。铁头像一袋粮食,沉得她拖不动。她拖几步歇一歇,拖几步歇一歇,拖到门口的时候,浑身上下都被汗浸透了。她把铁头靠在门框上,又回去找了一块木板,把他放上去,拖着往街上走。街上的人看见她,远远地站着,没人过来。她拖着铁头走了两条街,走到一家药铺门口,停下来,拍门。拍了半天,门开了,伙计探出头来,看见她浑身是血,吓了一跳,要关门。她把脚卡在门缝里,说:“救人。”

大夫出来了,看了看铁头,摇了摇头。

洛青大喊:“快救!”大夫又看了看,叹了口气,让伙计把人抬进去。

铁头躺在床上,大夫给他把了脉,翻了翻眼皮,看了胸口那块塌下去的印子,说肋骨断了几根,戳进了肺里,能不能活看他自己。洛青站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大夫看了她一眼,说你也得看看。她说不用,转身走了。

她走回仓库。凌不渡还跪在那里,刀撑着地,没倒。她站在他面前,看了他很久。她伸手,把他手里的刀掰开,刀柄上全是血,干了,粘在手上,掰了好几下才掰开。她把刀放在他身边,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直,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。

他的身体歪了一下,没倒,刀不在了,可他跪着,像是还在撑着什么。

她蹲下来,把他腰间的布包解下来。布包不大,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,里头是碎银子,大大小小十几块,用一块布包着,布上写着一行字,墨迹已经模糊了,看不太清。她把布包揣进怀里,站起来,看了看仓库里那几具尸体——妖人头目的,趴在地上,血淌了一地,已经干了,黑乎乎的。

她没多看一眼,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

路上听见别人说,那大的妖一没,城里头那些个小的都作鸟兽散了。

她去了城门口。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,黄纸黑字,写着“通缉逃匪凌不渡”几个字,下面画着他的像,不太像,眉眼的间距画宽了,下巴画短了。她站在告示前面,站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,走到城门边上的岗亭跟前。岗亭里坐着一个老兵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,手里端着一碗茶,正眯着眼打盹。

洛青敲了敲桌子。老兵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血,皱了皱眉。“什么事?”

洛青把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,把里面的银子和字条拿出来。老兵看了一眼银子,又看了一眼字条,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凌不渡死了。”她说,“这是他攒的银子,托我销案。”

老兵把字条拿起来,凑近了看。字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:“帮我销案。”墨迹洇开了,像是写过之后又用手摸过。老兵看了一会儿,把字条放下,把银子收进抽屉里,从墙上揭下那张告示。告示撕下来的时候,发出“嘶”的一声,很轻。榜上只剩一道墨痕,在墙上,灰白色的,没有名字。

老兵把告示叠了叠,塞进袖子里。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
洛青站在那儿,没走。老兵看了她一眼,说:“还有事?”她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
她回到仓库,把凌不渡从地上扶起来,背在背上。他比她重得多,压得她弯了腰,腿在抖。她背着他往外走,一步一步的,走了很久,走到城外的小山坡上。山坡上有一个新坟,是孙墨的,土还是新的,上面压着几块石头。她在孙墨旁边选了一块地方,把凌不渡放下来,挖了一个坑。她没有铁锹,用手挖,土里有碎石,割破了她的手指头,她没停。挖了半个时辰,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,把凌不渡放进去,把土推回去,堆了一个小土包。

她站起来,站在坟前,站了一会儿。没说话,没哭,就那么站着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她的衣裳贴在身上,冷得她发抖。她转过身,下山了。

铁头在药铺里躺了三天。三天里他醒了又昏,昏了又醒,烧得说胡话,喊的是“老孙”“沈大哥”,喊完了又睡过去。第四天他醒了,烧退了,人瘦了一圈,眼窝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,看着老了十岁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屋顶,看了很久,说:“俺没死。”

大夫在边上说:“命大。肋骨断了四根,戳进肺里,再偏一寸就没了。武功是废了,以后别想用力了。”

铁头点了点头。他没说可惜,也没说不可惜。他躺在那儿,看着屋顶,不说话了。

洛青来接他的时候,他慢慢坐起来,下床站了一会儿,腿不抖,站得稳。他把那件破短褂穿上,把孙墨的账本揣进怀里,跟着洛青出了药铺。走到街上,太阳很大,照得他眯起眼,他站在药铺门口,抬头看了看天,深吸了一口气,胸口疼了一下,他咧了咧嘴,没吭声。

他们先去了孙墨家。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很高,门是木头的,漆都掉了,露着白茬。铁头敲了敲门,门开了,孙墨的媳妇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,头发随便挽着,眼睛红肿,没哭。她看见铁头,看见洛青,没问什么,让开了门。

铁头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账本,双手递过去。账本的皮面磨得发毛,边角都卷了,最后一页被撕掉了,留着毛边。孙墨的媳妇接过来,翻了几页,翻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看了一会儿,合上了。

“他这个人,”她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“算了一辈子账,最后一笔算不清。”

铁头又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,是赏钱剩下的,捧在手里。孙墨的媳妇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,没接。“他该得的已经得了。”她说,把账本揣进袖子里,退了半步,把门关上了。门关得很轻,没有声音。

铁头站在门口,捧着银子,站了一会儿,把银子揣回去,转身走了。

他们去了城外的小山坡。山坡上多了两座新坟,一座是孙墨的,土包上长了几根草,绿油油的,在风里晃。一座是凌不渡的,土是新的,旁边放着他的刀,插在土里,刀柄上缠的布条被风吹得飘起来。边上那还有座旧的是沈大哥的。

铁头在凌不渡的坟前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蹲下来,把那把刀扶正了,又站起来。

花惊梦的坟在最边上,朝着南边,南边是城里的方向,春风楼在南边。坟前插着一块木板,是铁头用刀削的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“花惊梦”。字刻得很深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坟头的土里插着一支银簪子,是花惊梦送给小翠的那支,小翠插在这里的。

铁头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。他磕得很重,额头上沾了土,磕完了,跪在那儿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没哭出声。洛青站在旁边,看着他,没说话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响,吹得那把刀上的布条飘起来。

他们站了很久。久到太阳偏西了,影子拉得老长。铁头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过身,看着洛青。他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
“姑娘,”他说,“你是这个。”他竖起一根大拇指,在她面前晃了晃,“从头到尾,就你没受伤。无伤通关,厉害。”

他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笑意还挂在脸上,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,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,晃了晃,又亮了,可亮得不一样了。他把手缩回去,搓了搓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“俺不是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俺不是说他们不好。沈大哥好,孙大哥好,花姐姐好,凌大哥也好。他们都是好人。俺不是那个意思。俺就是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搓着手,指节上的茧子磨着茧子,沙沙响。

洛青看着他,没说话。铁头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,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是怕人听见:“俺就是觉得,你没事,挺好的。真的挺好的。”

他蹲下来,蹲在坟前,从怀里掏出那半个馒头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,硬得跟石头似的,掰都掰不开。他把馒头放在坟前,放在花惊梦那块木板底下,放在凌不渡那把刀旁边。

“俺没啥值钱的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就这个了。”

他蹲在那儿,蹲了很久。洛青站在他身后,没催他。风停了,山坡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远处的狗叫声,一声一声的,像是在哭。

后来他们下山了。铁头走在前面,洛青跟在后面。走到山脚下的时候,铁头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山坡上那几座坟。坟很小,远远看着像是几个土疙瘩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可他看着,看了很久。

“俺走了。”他说,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。

他转过身,走了。洛青站在山脚下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路尽头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往城里走。

回到棺材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她推开侧门,院子里黑漆漆的,沈惊鸿那间屋子的门还关着,门口的摇椅还在,空荡荡的。她站在院子里,听了一会儿,什么也听不见。她回屋,把剑靠在床头,坐在床上,发了会儿呆。窗外有月亮,照进来,照在地上,白花花的。

她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沈惊鸿靠在墙根烧成火人,孙墨趴在地上递账本,花惊梦趴在地窖里手指勾着小翠的衣角,凌不渡跪在仓库里刀撑着地。一个一个的,在脑子里转,转得她睡不着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沈惊鸿给的,里头塞的是谷壳,硬邦邦的,硌得脸疼。

她躺了很久,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小翠是在花惊梦死后的第三天找到那叠银票的。她回了春风楼,花惊梦的屋子还锁着,刘妈不让她进,说那屋里的东西是楼里的。小翠蹲在门口,蹲了一整天,蹲到刘妈烦了,把钥匙扔给她,说拿了东西赶紧走。

小翠推开门,屋里还是老样子,床铺得整整齐齐,窗台上那盆小花枯了,叶子全掉了,只剩一根干枝。她蹲下来,掀开床板,底下有一个布包,打开,是一叠银票,有整有零,大的五两,小的一两,叠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红绳扎着。最上面那张银票的背面,用炭笔写了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趴在地上写的:“给小翠赎身。”

小翠拿着那叠银票,蹲在地上,哭了一个时辰。她哭完了,把银票揣进怀里,站起来,把窗台上那盆枯花抱走了。她出了城,嫁了个农户,生了两个孩子。日子过得穷,但活着。每年清明,她都会在路口烧一叠纸钱,朝着望江城的方向。她不知道姐姐埋在哪座山坡上,但她知道姐姐在那边等着她叫一声“姐姐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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