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回 山路逢虎

作者:Thunderlig 更新时间:2026/4/2 22:49:42 字数:2572

车队出了山坳,又走了小半个时辰。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一抹暗红,像是烧剩下的炭灰。老刘在前面喊了声“快走”,车夫们把鞭子甩得啪啪响,三辆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土路,颠得车上的布匹捆直晃。洛青走在最后一辆车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的,手搭在剑柄上,凉飕飕的。

走了不到一里地,前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。

那声音又尖又细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叫到一半断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洛青的手紧了。老刘在前面勒住牲口,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几个车夫也停了,竖着耳朵听,可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山路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松树的沙沙声。

“那边。”洛青指了指路旁的岔道。岔道通往山坳深处,两边的松树密得看不见天,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,踩上去没声。老刘看了看那条岔道,又看了看洛青,犹豫了一下,说了声“我去看看”,从车板上抽了根木棍,提着往岔道走。洛青跟上去,他也没拦。

岔道不宽,只容两人并肩。走了几十步,路拐了个弯,洛青闻到了血腥味。很重,混着松针的苦味,堵在喉咙里。她又走了几步,看见了。

一个人趴在地上,脸朝下,身上的衣裳碎成布条,背上被撕开了几道口子,皮肉翻着,血淌了一地,渗进松针里,黑红黑红的。旁边散着几块碎布和一把砍刀——刀她认得,是今天下午拦路那伙人里一个小喽啰的。人她也认出来了,是那个被刀背砸过后背、趴在地上啃了一嘴土的那个。他没跑远。

老刘蹲下来,拿木棍拨了拨那人的肩膀,翻过来,脸还在,可已经认不太出来了。嘴张着,眼睛瞪着,脸上全是血,脖子上有几个洞,不像是刀砍的,也不像是人咬的,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叼住了,甩了几下,甩成这样的。

老刘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木棍掉在地上。他的脸白了,嘴唇哆嗦着。洛青蹲下来,看了看那人脖子上的洞——四个,上面两个大些,下面两个小些,间距比人的牙齿宽得多,不像是人留下的。

她站起来,把手搭在剑柄上。“走。”她说。

老刘点头,转身往回走,走得比来时快多了,几乎是跑。洛青跟在后面,走得慢,一边走一边听。风从山坳深处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血腥味和另一种气味——腥的,膻的,像是畜牲棚里的味道,可更浓,更冲,混在风里,一股一股的。

他们走回岔道口的时候,车队还在。几个车夫站在车旁边,伸着脖子往这边看,看见老刘脸色发白,腿都软了。老刘摆了摆手,正要说话,前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。

是从山坳深处传出来的,闷闷的,像是雷从地底下滚过来,震得人胸口发慌。几个车夫的脸刷地白了,牲口也惊了,嘶叫着往后退,车夫拽都拽不住。老刘喊了一声“快走”,车夫们七手八脚地赶牲口,可牲口不听使唤,蹄子在地上刨,就是不肯往前走。

洛青站在岔道口,往山坳深处看。松树林密得看不见里头,可那气味越来越重了,腥的,膻的,混着血的铁锈味,从林子里涌出来,一阵一阵的。

树丛动了。

有什么东西从里头挤出来。松枝噼里啪啦地断,地上的松针被踩得沙沙响。先露出来的是一个脑袋,黄褐色的毛,耳朵短而圆,眼睛在暮色里泛着绿光,像是两盏鬼火。接着是身子,比洛青见过的任何老虎都大,肩膀宽得像是能堵住整条路,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着,像一排钢针。它从林子里走出来,站在岔道口,把来路堵死了。

老刘腿软了,扶着车板才没倒。几个车夫缩在车后面,大气不敢出。牲口嘶叫着往后挣,车板上的布匹捆滚下来,散了一地,没人顾得上捡。

老虎没看他们。它低着头,闻了闻地上那滩血迹,伸出舌头舔了一下,舔得地上的松针哗哗响。舔完了,抬起头,那双绿眼睛扫过车队,扫过那几个缩在车后面的车夫,扫过老刘,最后落在洛青身上。

它停住了,歪了歪头,像是在打量她。它的嘴微微张着,露出两排黄白色的牙,上头的犬齿又长又弯,从嘴角伸出来,像两把匕首。一股热气从它嘴里喷出来,在暮色里看得见,白花花的,带着腥味。

洛青站在岔道口,手搭在剑柄上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是要撞破胸膛,可她的手不抖。她看着那双绿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的表情,没有恨,没有怕,只有饿。

老刘在后面小声喊:“姑娘,走……走啊……”

“走?走得了吗?”

她把剑从背上解下来,握在手里,剑鞘朝下,拄在地上。风从山坳里吹过来,把她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,凉飕飕的。她把剑从鞘里抽出来,剑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白光,刃口薄而锋利,照着她自己的脸,模模糊糊的。她把剑鞘扔在地上,双手握剑,剑尖朝下,斜指着地面。

老虎往前迈了一步。那一步很轻,爪子落在松针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它的身子压低了,肩膀耸起来,脊背弓着,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动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,像是石头在石磨上滚,闷闷的,震得地上的松针都在颤。

洛青也往前迈了一步。她的脚踩在松针上,沙的一声,很轻,可在老虎的呼噜声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她把剑举起来,横在身前,左手托着剑身,右手握着剑柄,剑尖对着老虎的眉心。

老虎的后腿蹬了一下,往前窜了半尺,又停住了。它在试探。它的眼睛盯着洛青的剑尖,瞳孔缩成一条缝,绿光在缝里闪,像两把刀。它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一下,松针被刨开,露出底下的黑土,湿漉漉的,泛着腥气。

洛青的剑尖跟着它的眉心移动,它往左,剑往左;它往右,剑往右。她的手很稳,剑尖不抖。她的呼吸很慢,一吸一呼,一吸一呼,跟老虎的呼噜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
老刘在后面又喊了一声:“姑娘!”声音劈了,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。车夫们已经缩到车底下去了,牲口挣断了缰绳,跑了,蹄声在山路上哒哒哒的,越来越远。

老虎又往前迈了一步。这回没停,迈完了,另一只爪子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。它的身子压得更低了,几乎贴着地面,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,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着。它的嘴张开了,露出那两排黄白色的牙,犬齿上沾着口水,亮晶晶的,在暮色里发着光。

洛青往后退了一步。她的脚后跟踩在一块石头上,硌了一下,她没低头,眼睛还盯着老虎。她把剑往后收了收,剑尖还是对着老虎的眉心,可她握剑的姿势变了——右手握得更紧,左手从剑身上移开,垂在身侧。

老虎的后腿蹬地了。

那一蹬,松针飞起来,黑土翻起来,老虎的身子从地上弹起来,像一张拉满的弓松了弦。它的前爪张开,掌上的肉垫裂开,露出里面的爪子,又长又弯,跟牙一样黄。它张开嘴,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一声吼,震得松树上的针叶簌簌往下落。

洛青没有躲。

她把剑举起来,横在头顶,左手按住剑身,右手握紧剑柄。

老虎扑下来了。

她的眼前全是毛,黄的,褐的,混在一起,像一片塌下来的天。腥风扑面而来,灌进她的鼻子、嘴里,呛得她眼睛发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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