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回 恶虎伏诛

作者:Thunderlig 更新时间:2026/4/2 22:54:36 字数:3703

老虎扑下来了。

那一片黄褐色的毛遮住了半边天,腥风灌进洛青的鼻子和嘴里,呛得她眼睛发酸。她没闭眼。她把剑举过头顶,横在身前,左手按着剑身,右手握紧剑柄。

“铛——”

虎爪拍在剑身上,发出一声巨响,像是铁匠铺里铁锤砸在砧板上。洛青的胳膊弯了一下,膝盖弯了一下,整个人被那股巨力压得往下沉,脚底陷进松针里,踩到了底下的硬土。她的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,可她撑住了。剑身弹回去,虎爪从剑上滑开,老虎的前爪落在地上,身子往前冲了半步,尾巴扫断了一棵小松树。

洛青往后退了一步,剑从头顶放下来,横在身前。她的胳膊在抖,从肩膀抖到手指头,整条胳膊都是麻的,像是被雷劈了一下。虎口的血滴在松针上,一滴,两滴,跟老虎留下的那滩血迹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
老虎没给她喘气的工夫。它前爪落地的那一瞬,后腿已经蹬起来了,身子拧过来,张开嘴就往洛青肩膀上咬。那两排黄白色的牙在暮色里闪着光,犬齿又长又弯,像两把匕首。洛青侧身,剑从下往上撩,剑脊拍在老虎的下巴上,“啪”的一声,老虎的头偏了一下,那一口咬空了,牙从洛青肩膀旁边擦过去,咬下了一块衣裳。

洛青的右肩火辣辣的疼,虎牙擦过去的时候划了一道口子,不深,可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,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。她没低头看,左手按住剑身,把剑横在身前,又架住了老虎紧接着拍过来的一爪。这一下比方才还重,她的腿弯了一下,膝盖磕在地上,剑身被压得贴在她胸口上,老虎的爪子按在剑身上,爪子尖从剑刃边上伸过来,差一点就够到她的脸了。

那爪子上的气味冲得她几乎要吐——腥的,臭的,像是烂了好几天的肉。

洛青咬着牙,把剑往外推。她的胳膊在抖,从肩膀抖到手指头,可她推了。剑身从胸口推开去,把老虎的爪子也推开去。老虎往后退了半步,四只爪子踩在松针上,前爪刨了两下,松针飞起来,落在洛青的头上、肩上。

洛青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上全是土,右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剑柄上,滑溜溜的,她握不住了,把剑换到左手。左手不如右手利索,可她没有别的办法。她把剑横在身前,剑尖对着老虎的眉心,跟方才一样的姿势,可换了手,慢了半拍。

老虎没扑。它站在三步之外,歪着头看洛青,那双绿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。它扑了两下,被挡了两下,下巴挨了一剑脊,虽然不疼,可它没见过这种打法。它以前扑过的人,不是跑就是叫,跑不掉的就趴在地上等死。这个人不跑,不叫,站在那儿,手里握着一把亮晃晃的东西,它扑一下,那东西就挡一下,挡完了还站在那儿,不退。

洛青也在看老虎。它的胸口一起一伏的,喘得比她厉害——它扑了两下,用了大力气,也没占到便宜。它的左前爪落地的时候稍微歪了一下,是方才被她弹开那一下扭的,不严重,可它不再用左爪扑了。它用右爪刨地,松针飞起来,落在它自己的背上,它甩了一下,没甩掉。

洛青把剑换回右手。血还在淌,滑溜溜的,她握不紧,就把剑柄在衣摆上蹭了一下,蹭了一袖子血。

老虎的耳朵竖起来了。它没想到她会往前。它往后退了半步,后腿踩在一棵松树根上,滑了一下,身子歪了歪,很快稳住了。它的嘴张着,露出牙,喉咙里发出呼噜声,可那声音没有方才响了。它在虚张声势。

洛青又往前迈了一步。这回老虎没退。它把身子压低了,肩膀耸起来,脊背弓着,尾巴在身后僵着,不动了。它要扑了。洛青知道。她把剑举起来,横在头顶,左手按着剑身,右手握紧剑柄。她准备好了。

老虎扑了。这一回没有吼,无声无息的,只有爪子踩在松针上的沙沙声和身子穿过空气时带起的风声。它扑得比前两回都低,往她腿上扑——它学聪明了。洛青没来得及蹲,剑已经举在头顶了,放不下来。她往旁边滚,老虎的爪子擦着她的腰过去了,抓下了一块衣裳和一层皮。她滚了两圈,撞在一棵松树上,背靠着树干,剑横在身前。

老虎扑空了,往前冲了几步,撞在一堆灌木丛里,树枝噼里啪啦地断,它挣了两下才挣出来。它的脸上扎了几根刺,甩了甩头,没甩掉。它转过身,看着洛青,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低沉的呜咽,像是在发怒,又像是在发愁。

洛青靠着树干站起来,腰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,手摸了一下,湿的,红的。不深,可长,从左腰拉到右胯,火辣辣的,像是被火烧了一下。她把剑握紧,从树干前面走出来,站在老虎对面。她的右肩在淌血,左腰在淌血,虎口裂了,胳膊在抖,腿也在抖。

老虎看着她,没有扑。它站在灌木丛前面,喘着粗气,嘴边的口水淌下来,滴在地上,跟血混在一起。它的左前爪抬了一下,又放下去了——扭了那一下,现在疼了,不敢用力了。

洛青往前走了一步。老虎往后退了一步。她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老虎又往后退了一步。它的尾巴夹起来了,夹在两腿中间,不再摆了。它的眼睛不看洛青了,看旁边,看灌木丛后面那条小路,它在找退路。

洛青没给它退路。她往前走,老虎往后退,一步一步的,退到灌木丛边上,退不动了。灌木丛后面是陡坡,坡底下是山涧,看不见底。老虎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过来看着洛青,喉咙里的呜咽声变成了哀嚎,长长的,低低的,像是在求饶。

洛青没停。她走到老虎面前,三步远的地方,站住了。她把剑举起来,双手握剑,剑尖朝上,举过头顶。她的胳膊在抖,血从虎口淌到剑柄上,从剑柄淌到剑身上,顺着剑脊往下流,一滴一滴的,落在松针上。

老虎看着那滴血,看着那把剑,看着洛青的眼睛。它不叫了。它蹲下来,前腿弯着,后腿蹬着地,准备扑最后一下。它知道跑不掉了。

洛青劈下去了。

剑从头顶劈下来,带着她全身的力气。剑刃劈在老虎的眉心上,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,像是折断一根干树枝。剑刃劈进去半尺,卡在骨头缝里,拔不出来了。老虎的身子往前栽了一下,前腿撑住了,没倒。它的眼睛还睁着,绿光散了,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纱。它的嘴张着,牙还在,可那股热气没了。它的身子晃了一下,前腿弯了,趴在地上,头垂下来,贴着地。血从眉心那道口子里涌出来,淌过它的鼻子,淌过它的嘴,淌在地上,把松针染红了一大片。

它的尾巴动了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
洛青站在老虎面前,手还握着剑柄,剑还卡在老虎的眉心里,拔不出来。她的胳膊垂着,整个人靠在剑柄上,才没有倒下去。右肩不淌血了,左腰也不淌了,血干了,粘在衣裳上,硬邦邦的。虎口还在疼,一抽一抽的,像是有人在里头扎针。

她的腿软了,膝盖弯了一下,跪在老虎面前。她跪着,手还握着剑柄,脸离老虎的鼻子只有一尺远。老虎的眼睛还睁着,灰蒙蒙的,映着她的脸。她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,直到那层灰雾散尽,只剩下两个黑洞。

她松开剑柄,坐在地上,靠着老虎的身子。虎皮还是温的,毛硬硬的,扎得她后背痒。她靠着它,不想动了。

老刘是第一个过来的。他站在三步之外,看着洛青,又看着老虎,嘴张着,烟杆掉在地上,没捡。他的腿在抖,可他走过来了,走到洛青跟前,蹲下来,看了看她的肩膀,看了看她的腰,又看了看她的虎口。

“姑娘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听不清,“你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
洛青没动。她靠在那儿,闭着眼,呼吸很轻,像是睡着了。

老刘站起来,招呼那几个车夫过来。车夫们从车底下爬出来,腿还是软的,可他们过来了。有人拿布条,有人拿水壶,有人拿药——走长途的,车上常备着这些。其中一个老婆婆蹲下来,把洛青的衣裳从肩膀上揭开,伤口不深,可长,从左肩拉到右肩胛,皮肉翻着,血痂和衣裳粘在一起,揭的时候洛青动了一下,没吭声。老婆婆拿水冲了冲,撒上药粉,拿布条缠了几圈,缠得紧,洛青的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腰上那道更长,从左腰拉到右胯,好在不深。老婆婆又冲又撒又缠,缠完了,把她的衣裳放下来,盖住布条。虎口那道最浅,她拿布条绕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

洛青睁开眼,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布条缠得整整齐齐的,不松不紧。她点了点头。

老刘站旁边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。他转过身,招呼车夫们收拾东西,把散落的布匹捆搬上车,把牲口找回来,把老虎尸体搬上车。

他做这些的时候没回头,可他的手在抖,搬老虎的时候搬了三回才搬上去。

洛青靠着老虎,坐了一会儿。老虎的身子凉了,毛硬了,扎得她后背疼。她撑着车板子站起来,腿还在抖,可站住了。她把剑从老虎眉心里拔出来,剑刃上全是血,黏糊糊的,她拿老虎的毛擦了擦,擦不干净,又拿水冲了冲,冲干净了,插回鞘里。

她把剑背在背上,走到车队跟前。几个车夫看着她,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。昨天他们看她,是看一个搭车的姑娘,瘦瘦小小的,不爱说话,背着剑,不知道会不会使。今天他们看她,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那个年轻车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,低下头,把布匹捆往车上摞。

老刘站在车头,看着洛青走过来,把烟杆从地上捡起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,塞进嘴里。他没点,就那么叼着。

“走吧。”洛青说。

老刘点了点头,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,喊了一声“走”。车队动起来,几辆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土路,从那堆灌木丛旁边过去,从那条岔道口过去,从那滩血迹旁边过去。没人往那边看。

洛青坐在最后一辆车上面,车不快不慢的。右肩和左腰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,虎口也疼。她把剑从背上解下来,抱在怀里,剑鞘上还沾着几点血,干了,黑褐色的,她拿袖子擦了擦,没擦掉。她把剑抱紧了。

老刘在前面喊了一声:“前头有个镇子,今晚住那儿。”声音比平时大,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几个车夫应了一声,声音也比平时大。没人回头看那条岔道。

洛青也没回头。她看着前面的路,土路弯弯曲曲的,伸到山坳那头,看不见尽头。北边还远,路还长。她把剑抱紧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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