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又走了大半个时辰,天彻底黑透了的时候,前头出现了灯火。不是望江城那种连成一片的红灯笼,是零零星星的几点黄光,从山谷深处透出来,暖洋洋的,像是有人在黑夜里点了一盏油灯等人回家。
老刘在车头喊了一声:“到了!”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。车夫们也活泛起来,有人把鞭子收起来,有人开始收拾车上的零碎,那个年轻车夫甚至哼了两句小调,调子跑了,可听着喜庆。
路渐渐宽了,两边的山退开去,露出了一片平地。平地上稀稀落落散着几十户人家,青瓦白墙,院墙矮矮的,能看见里头的石榴树和葡萄架。有人家门口挂着灯笼,纸糊的圆灯笼,上头画着花鸟鱼虫,光从纸里透出来,柔柔的,照在门前的石板路上,像是铺了一层蜜。
洛青把剑从怀里放下来,抱在胳膊弯里。她的肩膀和腰还在疼,一抽一抽的,可看着那些灯光,疼好像也轻了些。
车队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。客栈不大,两层的小楼,门脸刷得雪白,檐下挂着一排灯笼,照得门口的石阶亮堂堂的。门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云来客栈”四个字,字写得圆润,像是面团捏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软和。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婆婆,正在剥豆子,看见车队来了,也不着急,慢悠悠地站起来,把豆子篮子端进去,又慢悠悠地走出来,站在门口等着。
老刘从车上跳下来,跟老婆婆说了几句话,老婆婆点了点头,看了洛青一眼,没多问,转身进去收拾房间了。几个车夫把车赶到后院去喂牲口,老刘留在门口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洛青。
“姑娘,这是大伙儿凑的。”他把布包放在洛青手里,布包不大,沉甸甸的,是银子。“老虎是你打的,我们几个没出什么力。这点银子不多,五两,够你在镇上养几天伤了。”
洛青想推,老刘摆了摆手。“拿着。你要是不收,我们几个心里过不去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镇上大夫姓赵,就在前头拐角,明天让他看看你的伤。别硬撑着。”
洛青站在门口,看着老刘走进后院。手里的布包沉甸甸的,五两银子,五千文。够她在镇上养十天半个月的。她把布包揣进怀里,跟那块玉佩放在一起。
老婆婆从里头出来,领她上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吱呀的,可擦得干干净净,扶手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二楼最里头一间,门开着,里头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肥肥的,绿得发亮。被褥是新的,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底下压着一小包干花,闻着像是桂花,甜甜的,不腻。
老婆婆站在门口,指了指床,又指了指桌上的茶壶。“热水在壶里,凉了叫老身给你换。”她的声音慢悠悠的,像是说快了会累着。她看了洛青一眼,目光在她肩上的布条停了一下,没问,转身下楼了。
洛青把剑靠在床头,坐在床上。床板硬邦邦的,可被褥软和,干花的香味从枕头底下透出来,一屋子都是甜的。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楼下的街上安安静静的,没什么人走动。对面的铺子已经关了门,门板上画着年画,胖娃娃抱着大鲤鱼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。隔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,声音不高,听不清说什么,只听见偶尔笑一声,笑完了又接着聊,像是说家常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两声就不叫了,大概是被主人喊住了。
洛青靠在窗框上,看着这条街,看了很久。这镇子跟望江城不一样。望江城也是城,比这镇子大十倍,可望江城的夜里总有声音——打更的梆子声,巡逻的脚步声,东街那边偶尔传来的惨叫,还有春风楼里通宵达旦的丝竹声。那些声音是紧的,绷着的,像是随时会断的弦。这镇子的声音是松的,慢悠悠的,像是晒了一天的棉被,软塌塌地摊在那儿,怎么揉都揉不出褶子。
楼下有人经过,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,担子一头是空了的菜筐,另一头是半筐鸡蛋,走得慢,步子稳。他经过客栈门口的时候,里头有人喊了一声“王伯,明天给我留两斤豆腐”,老汉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,声音拖得老长,像是唱歌。
洛青把窗户关上,坐回床上。她把剑从床头拿过来,放在枕边,剑鞘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,摸着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把被子拉开,盖在身上,被子里头有太阳的味道,干干的,暖暖的。她躺下来,枕头底下的干花香味更浓了,甜丝丝的,熏得她眼皮发沉。
她闭上眼。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老虎扑过来的样子,剑劈在眉心上的脆响,老刘递过来的银子,老婆婆慢悠悠的脚步声。还有沈惊鸿,孙墨,花惊梦,凌不渡,铁头。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过,有的清楚,有的模糊了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干花的香味把她裹住了。
她快睡着的时候,听见楼下有人在说话。声音不大,可夜里静,字字句句都听得清。
一个男人在说:“……听说了没有?云仙姑上个月又来了,在南山住了三天。”
另一个男人接话:“真的假的?不是说她上次走的时候说十年内不来了吗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有人看见她了,还是那个样,头发白的,脸跟小姑娘似的,一点没老。”
第一个男人啧啧了两声:“九百多岁的人了,能不老吗?可人家是仙人,跟咱们不一样。”
第二个男人笑了:“什么仙人不仙人的,人家是那个人的徒弟,学了几百年,半仙,能差吗?”
声音渐渐远了,听不清了。洛青迷迷糊糊地想,云仙姑,九百年,那个人的徒弟。那个人的徒弟?哪个人?她的意识已经散了,像水泼在沙地上,收不回来了。
窗外有蛐蛐叫,一声一声的,不急不慢。远处有人关门,吱呀一声,又安静了。枕头底下的干花香得她鼻子痒,她揉了揉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肩膀和腰上的伤还在疼,可疼得不厉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扎她,一下一下的,扎着扎着就轻了,轻了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