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回 月下追杀

作者:Thunderlig 更新时间:2026/4/3 21:30:02 字数:2968

洛青是被一声惨叫惊醒的。

那声音从楼下传来,尖锐,短促,像是被人掐住喉咙又松开。她猛地睁开眼,手已经搭上了枕边的剑柄。窗外黑漆漆的,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,屋里伸手不见五指。她坐起来,肩膀上的伤口扯了一下,疼得她吸了口凉气,可她已经顾不上疼了。

又一声惨叫。这回近了些,像是从街上传来的,声音拖长了,拖着拖着就断了,断得很突然,像是被什么东西截住了。洛青掀开被子,抓起剑,赤脚踩在地上。地板冰凉冰凉的,从脚底板一直凉到膝盖。她摸黑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里黑漆漆的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开门声,没有人喊“什么事”,没有人问“怎么了”。

整间客栈像是死了一样。

她拍了一下隔壁的门。没人应。她又拍了一下,拍了三下,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她又拍了对面那间,还是没人应。她拍了三四间,拍了七八下,拍了十几下,手都拍红了,可每一扇门后都安安静静的,像是里头根本没有人。可她明明记得,那几个车夫就住在这一层,老刘在楼梯口那间,年轻车夫在她隔壁。他们去哪儿了?还是他们听见了,只是不肯开门?

洛青不再拍了。她握紧剑,往楼下跑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吱呀的,在死寂的夜里响得像打雷。她跑得快,几步就冲到了楼下。大堂里黑着灯,柜台后面没有人,椅子倒在地上,桌上的茶壶还在,壶嘴歪着,像是被人撞了一下。大门开着,夜风从外面灌进来,凉飕飕的,带着一股血腥气。

她冲出大门,站在街上。

月亮从云层里露了一线,照着青石板路,白惨惨的。街上躺着一个人,就在客栈门口不远的地方,趴在地上,脸朝下,衣裳是灰色的,看不清模样。他的脖子在冒血——不是淌,是冒,一股一股的,从脖子底下涌出来,在月光底下泛着黑光。血淌到青石板路上,顺着石板的缝隙往外漫,漫成一片,黑乎乎的,像墨。

洛青认出了那个灰衣裳。是车队的那个年轻车夫。今天下午他还蹲在路边看她打老虎,嘴张着,下巴都快掉下来了。他还没到三十岁,还没成家,还没去过北边。他说过想跟着车队多跑几年,攒够了钱回家盖房子。他的脖子在冒血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水壶开了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他的手在地上抓,指甲刮在石板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,刮了两下,不刮了。他的手摊开,不动了。

洛青站在门口,看着那滩血往外漫,漫到她脚边,沾湿了她的脚趾头。温热的,黏糊糊的,跟那天晚上沈家的血一样。她的手不抖了。她抬起头,往街上看。

街上有几个人,红黑相间的制服,腰悬长刀,站在街对面,站成一排,像是专门在等她。有四个。他们站在那儿,不动,不说话,脸上的黑布遮着,只露着眼睛。那些眼睛在月光底下泛着光,冷冷的,像是刀锋。他们中间有一个人,不是穿制服的,穿的是灰布长衫,瘦瘦小小的,被两个黑衣人架着,胳膊反剪在背后,嘴被堵着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的脖子上有一块黑斑,铜钱大小,颜色深得发紫,跟沈万山脖子上那块一模一样。

洛青看着那块黑斑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她的手握着剑柄,握得指节发白。

她冲过去了。

剑从鞘里抽出来的时候,发出一声清响,在空荡荡的街上响得刺耳。她冲到最近的那个黑衣人面前,剑从下往上撩,直奔他的喉咙。那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,很轻巧,像是踩在棉花上,剑尖擦着他的衣领过去了,只划破了一道口子。他看了洛青一眼,目光从剑尖移到她脸上,又移开了,像是看一件不值得多看的东西。

洛青没停。剑收回来,横着斩过去,砍那人的腰。那人又退了半步,刀都没拔,只是侧了侧身,剑刃从他腰侧滑过去,连衣角都没碰到。他皱了皱眉——洛青看见他眼睛眯了一下,不耐烦的那种。另外三个黑衣人在旁边站着,没动,像是在看戏。

“武徒下等。”那个黑衣人开口了,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层布,“赶紧滚。”

洛青没滚。她把剑收回来,横在身前,盯着那个人。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,怒。

那股怒气从胸口往上涌,涌到喉咙里,堵着,涌到眼眶里,烫得她眼睛发酸。她想起沈万山跪在地上脖子冒血的样子,想起沈惊鸿靠在墙根烧成火人的样子,想起孙墨趴在地上递账本的样子,想起花惊梦趴在地窖里手指头勾着小翠衣角的样子,想起凌不渡跪在仓库里刀撑着地的样子。她想起方才那个年轻车夫趴在地上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,手在石板上刮,刮了两下就不动了。

她的剑动了。

这回她用了全力。剑从头顶劈下去,带着风,带着怒,带着这些天压在心里没处放的所有的东西。黑衣人这回没有退。他拔刀了。刀从鞘里弹出来,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,架住了她的剑。“铛”的一声,洛青的胳膊震得发麻,虎口裂开的那道口子又裂了,血从布条里渗出来,顺着剑柄往下淌。黑衣人刀上一用力,把她推开,洛青往后退了两步,脚底在石板上滑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“不自量力。”黑衣人把刀收回去,没再拔。他看了洛青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上的布条,又移到她腰上的布条,最后落在她握剑的手上。那只手在抖,血从虎口滴下来,一滴一滴的,在石板上溅开。“你身上有伤,内力不够,连武徒下等都是勉强。我不想杀你,赶紧滚。”

他说“不想杀你”。

洛青听出来了。她在望江城见过凌不渡杀人,见过那些东西杀人,她知道真正能杀人的人是什么样的。这个黑衣人从始至终没认真过。他退了两步,侧了两次身,拔了一次刀,架了一下,推了一下。他连汗都没出。她打不过他。她知道。

可她没有滚。不知怎么的,无尽的怒火将她包裹,冲溃了她的理智。甚是诡异。

她把剑举起来,横在身前,左手按着剑身,右手握紧剑柄。

黑衣人看着她摆出那个姿势,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。他叹了口气,从黑布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赶苍蝇没赶走。“行吧。”

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,双手握刀,刀尖对着洛青。另外三个黑衣人把那个灰布长衫的人往后面拖了拖,让出一块空地。他们还是不着急,像是笃定这场架打不了多久。

洛青往前迈了一步。黑衣人没动。她又迈了一步。他还是没动。她迈第三步的时候,他动了。刀从下往上撩,快得她眼睛跟不上。她来不及架,往旁边闪,刀尖从她胳膊上划过去,划破了袖子,划破了皮肉,不深,可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她没看伤口,剑从侧面斩过去,斩那人的脖子。他低头,剑从他头顶过去了,连头发都没削掉一根。他顺势一脚踹在洛青膝盖上,她腿一软,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石板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
她咬着牙站起来。剑还在手里,血从胳膊上淌下来,滴在石板上,跟年轻车夫的血混在一起。她把剑换到左手——右手已经握不住了,虎口的血把剑柄浸得滑溜溜的,捏都捏不紧。左手不如右手利索,可她还有左手。

黑衣人看着她换手,刀垂在身侧,没动。
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他说,声音平平的,不是在羞辱她,是在说一个事实。“你身上有伤,内力不够,换一百次手也打不过我。我不想杀你,你走吧。别管这件事。”

洛青没走。她站在那儿,左手握剑,剑尖对着黑衣人的喉咙。她的胳膊在抖,腿在抖,浑身上下都在抖,可她没退。她的眼睛盯着那双从黑布后面露出来的眼睛,那双眼睛冷冷的,没有表情,可她没有躲。她看着它们,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。

黑衣人看了她一会儿,刀又举起来了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,照着这条街,照着地上那滩血,照着那个趴在地上已经不动的年轻车夫,照着这四个穿着红黑制服、腰悬长刀的人,照着这个浑身是血、站在街中间、左手握剑、不肯退一步的姑娘。

街上安安静静的。风停了,虫不叫了,连远处该有的狗叫声都没有。整条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,跟那个年轻车夫一样,喉咙里咕噜咕噜响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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