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青的剑又被打飞了。
第三次了。剑从她手里脱出去,在空中翻了几圈,落在三尺外的石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,弹了一下,不动了。
她的虎口全裂了,血从两道口子里往外涌,把整只手染成了红色,黏糊糊的,握什么都握不住。她的右肩上的布条松了,伤口又裂开了,血从肩膀淌到胳膊,从胳膊淌到手腕,跟虎口的血混在一起,滴在地上。左腰也在淌血,右膝也磕破了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
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。疼到极点的时候,反而不疼了,只剩下麻,从指尖麻到肩膀,从脚底麻到腰上,整个人像是泡在冰水里,冷得发木。
黑衣人站在她面前,刀垂在身侧,刀尖上滴着血——她的血。他没有再砍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洛青跪在地上,看着她去够那把剑。洛青往前爬了一步,手指头够到了剑柄,滑了一下,没抓住。她又往前爬了一步,这回抓住了,把剑拖回来,拄着剑站起来。腿在抖,膝盖弯了一下,又撑直了。她站住了。
“还要打?”黑衣人的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,还是那么平,没有嘲笑,没有愤怒,连不耐烦都没有了。他看她,像是在看一个撞了很多次墙还不肯回头的人,已经懒得劝了。
洛青没说话。她把剑举起来,举过头顶,双手握剑——右手已经握不住了,她就用左手托着右手腕,把右手贴在剑柄上,靠着左手的力气把剑举着。她的视线模糊了,看不太清黑衣人站在哪儿,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,红黑色的,在月光底下晃。她的耳朵里嗡嗡响,听不太清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越来越慢。
她要死了。她知道。她不怕死。在破庙里要饭的时候就不怕,在山上练剑练到浑身脱力的时候也不怕,在仓库里面对那个东西的时候也不怕。她只是不甘心。沈家的仇还没报,周寡妇的话还没做到,她还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是谁,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人,不知道那块黑斑是什么,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。她还没弄明白,就要死了。
哈哈。
她把剑握紧了。死也要站着死。这是凌不渡教的。他跪着死的,可他跪得很直,刀撑着他,他没有倒。她也要站着,没有刀撑着她也要站着。
黑衣人动了。刀举起来了,举过头顶,刀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,亮得刺眼。洛青闭上眼。
然后她的身体动了。
是身体自己动的。她的手自己松开了剑柄,又自己握紧了。她的脚自己往后退了半步,又自己往前迈了半步。她的腰自己转了一下,肩膀自己沉了一下。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了,它自己在动,像是有人在背后握着她的手,带着她走。她的脑子跟不上,眼前一片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的,越来越快,快得像要炸开。
她的身体旋了一下。衣摆飘起来,在月光底下转了一圈。然后她的身体定住了,脚踩在地上,剑横在腰侧,剑尖朝后,刃口朝外。这个姿势她见过,是剑谱上的,她不敢学,那本剑谱她压在包袱最底下,碰都没碰过。
可她的身体先会了。
剑动了。
剑自己从腰侧斩出去,横着切过空气。速度太快了,快得她看不见剑刃在哪儿,只看见一道光——月白色的,弯弯的,像是月亮从天上掉下来,贴在地面上飞。
那道光切过空气的时候,发出一声巨响,是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,从中间撕开,撕得干干净净的,连声音都来不及传出来就被劈成了两半。那道光飞出去,飞过黑衣人的身体,飞过他身后那三个黑衣人的身体,飞过整条街,飞到街尽头那面墙上。墙裂了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从上到下,笔直的,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。
洛青站在街中间,剑还举着,手还握着剑柄。她的耳朵里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她的眼前一片红,是血。
血从她的鼻孔里淌出来,从嘴角淌出来,从耳朵眼里淌出来,从眼角淌出来——她抬手摸了一下,手指头上全是红的,黏糊糊的,是血。她的眼眶里也在淌血,热乎乎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襟上,滴在剑柄上,滴在地上。她的腿软了,膝盖磕在地上,剑从手里滑出去,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趴在地上,脸贴着石板,石板凉凉的,湿湿的,是血。她的血,年轻车夫的血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她的眼睛还睁着,可什么都看不清了。眼前一片模糊,红的,黑的,混在一起,像是打翻了的墨汁。她看见那个黑衣人站在几步之外,身子歪了一下,从肩膀到腰侧,裂开了一道口子,斜斜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。那道口子里没有血,冒出来的是黑气,浓的,稠的,像是烧焦的油冒出来的烟。
黑气从口子里涌出来,把黑衣人裹住了,裹了几息,散了。黑衣人站在那儿,好好的,衣裳上连道口子都没有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又抬头看了看洛青,目光变了——他要认真了。
“有点本事。”他说,声音从黑布后面传出来。“可惜了。”
他走过来,刀拖在地上,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印子,滋滋响。洛青趴在地上,看着他走过来,脚一步一步的,离她越来越近。她想爬起来,可动不了。她想抓剑,剑在几步之外,她够不着。她趴在那儿,看着他走到她面前,站住了。刀举起来了。
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,红的,黑的,混成一团。她快要看不见了。就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,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脚。
那双脚,白得发亮,在月光底下像是会发光。脚趾头圆圆的,粉粉嫩嫩的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长度恰到好处。脚踝上系着红色的带子,细细的,打着蝴蝶结,带子下面是一双坡跟的凉鞋,编得精致,像是用竹篾编的,又像是用丝线缠的,看不太清。那双脚落在她面前,落在黑衣人和她之间,落得很轻,像是从天上飘下来的,连石板都没发出声音。
洛青看不清上面,看不清这个人的脸,看不清她穿什么衣裳,看不清她有多高。她只看见这双脚,白得发亮,干干净净的,跟她自己那双沾满了血和泥的脚比起来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。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,不知道她从哪儿来的,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她只知道,这个人来了,站在她面前,挡在她和黑衣人之间。
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把手从地上抬起来,往前伸,手指头够到了那只脚。她的手指头碰到了那根红色的带子,碰到了那只脚踝上的皮肤——温热的,滑腻腻的,像是摸到了缎子。她抓住了。抓得不紧,手指头已经没有力气了。
那只脚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微,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,缩了缩,又停住了。洛青说不出来,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了。她的手指头松开了,手从那只脚上滑下去,搭在地上,不动了。
她趴在那儿,脸贴着石板,眼前一片黑。